笨拙(一)

  程家有四个儿子。大儿子程旭比二儿子程书余大一岁,而程书余比他的两个弟弟大五岁。两个弟弟,程儒和程文思是双胞胎兄弟。因为这样,旁人都说这两兄弟关系真好,虽然弟弟总是一副倔强不善言语的样子,却很听双胞胎哥哥的话,让哥哥们都忍不住要忌妒。不过这并不是事实的全部……“文思,明天和朋友们出去玩?”程儒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说小侄子喜欢上次自己做的小糕点,打算又做点带去给他吃。程旭少小离家,后来又当个自由画家早早就离开家不和他们一起住,不过小侄子倒是经常跑来玩。“……嗯。”程文思拿着遥控器转台,注意力却不在电视上,一直看着程儒的背影。“那……能早点回来吗?给你做好吃的。”程儒带点迟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好。”听到回答总算放心了,他把糕点放到饭盒里,正要放最后一块时后面一只手伸过来抢走了。“文思……”程儒看着程文思吃掉了那一块。“……哥哥只要做给我吃就行了。不用管那小鬼。”“那是你小侄子……那我下次做少点吧。”程儒有时对弟弟这种小孩子的举动感到无奈,但又觉得很开心。旁人都说弟弟很依赖他,可自己也同样依赖弟弟,对他言听计从,他们是互相听对方的话。
  程文思因为在读的高中离家远要住宿所以一个星期回来一次,一回来就粘着程儒被别人调侃是跟屁虫也不在乎。程儒则是走读生,平时也是呆在家看看书,偶尔小侄子来玩了就去陪一下,被朋友笑他一点都不像个年轻的高中生更像个老头子。
  说起小侄子程禹笙,今年读四年级,和他们两兄弟的性格大相径庭,活泼外向十足的行动派。他特别喜欢程儒,见到他后也是一直跟在身后的,程书余还失笑说过好像又多了一个弟弟一样。不过基本上程文思看到他都是冷着脸瞪着眼的,他俩就像争宠一样总在斗气,一人捏着一边衣角互相仇视。程儒虽然觉得好笑不过内心觉得挺有趣的,只要他俩不打起来也就随他们去了。
  程禹笙又跑来玩了,兴高采烈地跟程儒说家里要外出郊游,他爸说叫上他们一起去。程书余已经是社会人了基本上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很少回,爸妈在旧屋住离双胞胎住的新屋比较远,所以最后程儒说等程文思回来就一起去。程文思是回来了,但是脸色比平时更冷了。敏感再加上双胞胎间的神秘感应让程儒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他不对劲。“你怎么了?”程儒走近坐在沙发上的程文思伸出手想摸他,结果手被甩开了。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程儒不免有点不知所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让我静一下。”程文思主动靠近握了下程儒的手,然后上楼进房间去了。“文思……”程儒呆呆地坐下,程文思刚离开的地方还带着温暖的感觉。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程儒后来婉拒了程禹笙的邀请,程禹笙虽然心情不大好不过最后逼程儒约定回来后给他做两大盒小糕点,也就心满意足地和家人去郊游了。接下来程儒的工作就是要去弄清楚家里的问题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文思?可不可以让我进去?”程儒敲响了程文思房间的门。“……不是说了让我静一下吗。”虽然语气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不过程儒感觉到弟弟心情十分糟糕。等了几分钟,门还是开了,程儒着急地上前摸摸程文思的额头,拉起手看看,最后双手抓着他双肩仔细地从头看到脚,好像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顿时放心了一点。程文思往后退了一步,有点无奈地说:“哥哥,我不是因为生病心情不好。”“你不说原因我当然会往这方面想啊。所以到底是什么事?不能告诉哥哥吗?”“……不是,因为这是自己的事情,不想给哥哥造成困扰……”程文思看到认真为自己担心的程儒,差点就冲口而出要告诉他了,最后还是被理性制止住了,“我明天就能恢复了,哥哥不用担心。”“是吗?唔,你说能恢复就好……”虽然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不过程儒一向都以程文思照顾感受为先,既然他这么说了也没继续追问下去了。程文思看着程儒出门的背影,轻轻地亲了一下刚才被触碰过的手背,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程禹笙回来带了几块形状特别的石头送给程儒,孩子气地说:“我和叔叔都有这些石头,我们是一家人!”“嗯,嗯,我们当然是一家人。”程儒疼爱地摸了摸程禹笙的头,程禹笙听到这句话高兴得手舞足蹈,楼上的程文思停在楼梯转角看着程禹笙若有所思。
  不久后程文思的朋友们到他们家做客,外面客厅闹成一团,在厨房准备晚饭的程儒也感染到快乐的情绪忍不住嘴角上扬。最喜欢缠着程文思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溜进了厨房,蹑手蹑脚地拿起一块鸡肉要往嘴里放去。程儒笑着说:“小桐,吃了等下你的份就少了。”“可是儒哥煮得好香忍不住嘛……”男生叫佘桐,迅速地吃了然后歉意地朝程儒笑笑,“真羡慕文思有你这个哥哥,简直贤妻良母典范,怪不得他女朋友会吃哥哥的醋。”“……女朋友?”程儒有一瞬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文思……有女朋友?“不会吧,他没告诉哥哥?”佘桐不在意地又拿了块鸡肉边吃边说,“就是那个,呃我们的级花叫江婉霜,长得很漂亮和文思很相配的,还是才女,经常代表学校参加作文竞赛的。”程儒脑袋像被炸弹轰炸着,嗡嗡嗡地话都听不清楚了。他呆滞地把那盘鸡肉给佘桐说让他拿出去,称自己不舒服上楼休息,转身出了厨房,仿佛感觉到什么的程文思追过来,被强颜欢笑的程儒摆了摆手后只得停在原地看他上了楼。
  弟弟有女朋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他虽然比较沉默,但样子不差,性格也不坏会有女孩子喜欢然后交一两个女朋友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胸口这么闷?程儒坐在书桌旁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听到下面好像有谁大叫了几声后,响起大门被打开的声音还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后安静下来了。程儒担心是出什么事情了打开门下了楼,看到只剩程文思一个人站在客厅。“文思,你让他们走了?他们晚饭都还没吃啊?”“……哥哥,你听阿桐说了?”停了一阵子的轰炸声又响起来了,程儒装作毫不知情地说:“什么?小桐跟我说了我煮东西好吃。”“别想瞒我,哥哥,你说谎的时候会用食指指甲戳大拇指。”程文思突然抓住他左手,大拇指中间已经深陷进去了。“……小桐说,你有女朋友。其实也没什么,我的弟弟这么讨人喜欢哪能没一两个女朋友呢?哥哥替你高兴,不过谈恋爱也不要耽误学业,哥哥比你笨,要是功课落下太多可没法帮你呢。女朋友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哥哥看看,就跟她说以后要拜托她多照顾照顾你了,毕竟哥哥不可能一辈子照顾你呢,是吧……”程儒横着心说出来了,后面越说越奇怪。“不是的,哥哥,婉霜她确实是个好女生,但是我们……”“好啦好啦,不要害羞啊,哥哥也是和你同岁的男生,我明白的。”程儒显得很善解人意地拍了拍程文思的肩膀,“刚才你是不是对朋友们大声说话了?明天回去要向他们好好解释,不要吵架误会啊。”他转身要上楼,被后面突如其来的冲击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文思?”原来是程文思用力地冲上来抱住了他,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耳背被舔了,“文思?!你干什么?”又羞又气的程儒用尽全力挣脱掉程文思的怀抱,睁圆了眼睛质问起他:“不要对着哥哥发情!去找你女朋友!”“哥哥我都说了婉霜她……”“想她就去找她!我进房了不要来敲门!”程儒狼狈地逃回自己房间,惊魂未定地锁上门脑里混乱得无法整理,程文思真的没有来敲门,程儒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怎样睡着了。
  这之后,程文思不再粘着程儒了,周末也经常晚归和出去。最初程儒还是有点担心去问他,被冷冷地回应一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哥哥不用管我”后,两兄弟之间就开始有了无形的墙壁,就这样迎来了高考。
  要填志愿了,已经很久没和弟弟好好交谈的程儒下决心要去问程文思,自己是填了本地的大学,因为考虑到爸妈不希望跑太远。程禹笙正好来玩,快要上初中的他飞速长高,都能和程儒平视了,不过在程儒心中他还是那个会扯着自己衣角讨吃的小孩子。两个人吃过晚饭正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响起了开门的声音。“肯定是文思回来了,我出去一下,你先去二哥房间等着吧,不用你洗了。”“太好啦!”程禹笙欢快地叫了一声,跑进了隔壁的程书余房间,因为程书余不怎么回来所以每次程禹笙来都不客气地占用掉,里面有电视有电脑甚至还有游戏机。
  满心欢喜的程儒跑到程文思跟前,据说今天是去爬山,于是顺手接过登山包,然后微笑着问他:“玩得开心吗?是不是很累?要洗澡的话我去准备你的睡衣。”程文思愣了一下,接着不自然地说“不用”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对了,文思,志愿你选好了吗?……还没决定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考本地的大学?”程儒冲了杯茶放到程文思面前,正准备拿来喝的程文思停下了动作,刷地转头盯住程儒的眼睛。“啊,不是,我不是要勉强你……”“和婉霜约好了,要一起考去SZ的大学。”程文思面无表情地说。“是……是吗?”程儒的喉咙一下子像被强行塞进了气球一样,每说一句话气球都像要爆掉的感觉,“你真的很喜欢她呢。”“大学期间我不会回家了。”“不回家看爸妈了?”“不回。”“二哥也?”“二哥也。”“我……也……?”“……”程文思不回答了,只是一直盯着程儒的脸,好像要把他的样子用眼睛刻在心里似的。“我问你是不是连我也不回来看了?”程儒没由来地开始提高了音量,莫名的怒火烧掉了喉咙的气球,都快烧出口了,“在外面和她一起恩恩爱爱地连家都不想回了?”沉默。从来不觉得弟弟的沉默会让人如此难受,程儒抓起茶杯手颤抖着里面的茶差点就要倒出来了。
  最终还是程文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哥哥,我已经决定了。”“难道你要抛下我不管吗?”程儒浑身发冷,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跪坐在地上,从来没觉得弟弟离自己这么遥远过。“哥•哥,……我是你弟弟。”程文思冷眼俯视着他,没有变化的脸部表情让人搞不懂他现在的想法。“她值得你离开我……我们吗?”程文思没有回答,开门走了,程儒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白痴,只是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叔叔……”程禹笙躲在房间里听到客厅终于没人说话了就跑出来了,看到程儒这样不知所措。“……小笙,叔叔没事。”“文思……小叔叔他惹你生气了?我去揍他一顿!”看着程禹笙人小鬼大想要为他打抱不平的样子,程儒忍不住失笑,伸手摸了摸程禹笙的头。
  第二天程儒醒来后,发现程文思的东西不见了。以为失窃了的他紧张地在家翻箱倒柜了一遍,最后发现自己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是程文思发的,只是简单的一句:
  “哥哥,我走了。对不起。”
  “文思,你到底……”程儒无力地滑坐到地板上,他好像明白了,内心却万分不能接受这种做法。“也许,我们安分做兄弟,是最好的……”他还在低落的时候,手机响了,激动到连来电人是谁都没看到就接听了,“喂?!”“叔叔!我要搬家了!下个星期五就要搬去YC了那里好远不能见你了……喂叔叔?在听吗叔叔?……”不是程文思的声音,程儒马上就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手机掉到了地上那头的程禹笙拼命大嚷大叫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了。程文思连要考哪个大学都不告诉他,还闹了这么一出要离开他,程儒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兄弟,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楼下响起开门的声音,程儒一动不动目光呆滞看着地板上的手机,房间的门没有锁被人砰的一声撞开。程禹笙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程儒,毫无生机像死去一样脸色苍白。“……发生了什么事?”程禹笙没忍住过去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抱住程儒,语气很温柔。程儒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静静地呼吸着。后来程禹笙回想起这个场景,仍心有余悸,他要一直把手放在程儒胸口前确认程儒还在活着的感觉,太可怕了。还好程儒没让他害怕太久开口说话了,但是声音轻得快要飘起来:“文思走了。”“呃……走,走了?”“他从来没离开过我。他说,不回来了。”虽然很微妙不过程禹笙好像稍微有点理解了,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一起的双胞胎兄弟,而且程儒还那么宠爱程文思,一时间接受不了程文思要离开他独立过自己日子的打击,所以变成这样……?而且以前就觉得这两兄弟,实在是太粘了跟普通的兄弟氛围就不大一样……虽然心怀鬼胎的自己也没资格说这个。偏偏在程儒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自己要搬家,而且以后见不着面了……程禹笙鬼使神差地正要亲程儒的时候,楼下客厅响起了充满惊讶的声音:“这是怎么了?没锁门进贼了?小儒你在哪?没事吗?”做贼心虚的程禹笙马上站了起来冲出了房间,原来是程书余回来了。“叔!你怎么回来了?”“回来歇一下,迟点又得回公司了。你又来找小儒了?这门……”“是我开的叔叔给过我钥匙!我要回家了!对了叔叔在楼上!就这样吧我走了!”程禹笙慌乱地离开了,虽然还担心着程儒却不敢留下。
  搬家那天,程禹笙在门口等了很久没等到程儒,给他发了好几条短信也没回。“等我。”心里默念着,他坐上车离开了。等程儒看到短信后,程禹笙已经在长途客车上呼呼大睡了。从小就在一起的三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开了。
  转眼四年过去了。
  向阳幼儿园下午放学的时间一如既往地热闹,程儒对每个来接孩子的家长都面带温柔微笑,几个小孩子一直拉着他裤子不舍得走最后还是被带走了。“程老师今天也辛苦了!”听到背后园长洪亮的声音,程儒依然笑容满面地回了一句:“园长也辛苦了,您今天明明是休息的日子还是回来看孩子们了。”园长是个有点矮但一脸慈祥的中年妇女,程儒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和她一见如故,然后就在这里当起了老师。“谁叫我喜欢孩子呢!”园长笑得一脸爽朗。程儒点了点头,接着说:“我先回去了,今天有点急事。”“哎呀?难道是女朋友来了?”“不是的,跟您说过了我没有女朋友。”程儒边往校门处走去边说,“是我好久不见的小侄子回来了。”
  回到家,程儒穿上围裙满心欢喜地开始做饭。不知不觉就四年了,程禹笙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当时接到他说要回来的电话真的很高兴,因为,程文思不在身边的这几年,有点寂寞……等回过神来程儒才发现做满了一张圆桌的饭菜,两个人吃的话分量太多了。正当他对着饭菜发愁的时候门铃响了,赶紧跑去开门的程儒被一把抱了起来,吓了一跳的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小,笙?”
  眼前这个人,和当年记忆里会追着自己讨糖吃的小不点相差实在太远了,比程儒高一个头,健康的肤色和结实的肌肉说明有在锻炼,本来就好看的五官变得十分立体,就算是自己来看也能用帅气来形容的外表,最重要的是抱起自己整个人的这个力气很大,切切实实地让程儒感受到了程禹笙的成长。
  “叔叔,我回来了!”看到朝思暮想的人熟悉的模样,程禹笙忍不住就用力抱起了他,终于又能相见了。“小笙都长这么大了,让叔叔觉得自己老了。”程儒轻轻地拍了拍他后背示意让他放下自己,然后两个人终于是面对面站着说话了。程儒安心地笑了起来:“欢迎回来,小笙。”“我回来了!”程禹笙一直都没有忘记四年前他看到程儒因程文思离开而伤心欲绝的样子,久别重逢后看到的是程儒温和的笑容,程禹笙发誓要用一辈子去让他展现这样的笑容,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自己喜欢的人了。
  进屋看到满桌的饭菜,程禹笙眼睛都发光了:“叔叔,这么多饭菜都是你煮给我吃的?”“嗯,一不小心煮太多了,怕吃不完会浪费呢……”“不会的!我会全部吃光!”程禹笙立刻坐到饭桌旁狼吞虎咽起来,然后不出所料地咽着了。“不要勉强啊……”程儒哭笑不得地给他倒了杯水,喝了水程禹笙头也不抬继续嚼着饭说:“这是叔叔为我而做的,再多我也会吃完!”程儒微笑着将小时候拼命吃自己做的糕点的他和现在这个拼命吃自己做的饭菜的他身影重叠起来,这种傻乎乎的冲劲并没有变。
  “对了,你这次是要回来上高中了吧?”程儒在程禹笙身边坐下。“嗯!我考到了叔叔的母校。”“那你就是我师弟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日常,平常得外人完全察觉不出他们之间隔了四年没有相见。突然程禹笙停下了一切动作,犹豫地举着筷子看了看程儒欲言又止。“怎么了?是还要添饭吗?”程儒想上前拿过碗,结果听到他结结巴巴地说:“文思……小叔叔他是不是没回来过?”看到程儒瞬间冷下来的脸色他有点后悔,但不问的话梗在心头更加难受。程儒停顿了一下才勉强微笑着说:“嗯,没回来过,大概和女朋友一起奋斗吧。”
  程禹笙很想去拥抱他,最后还是忍了下来,硬生生地转了话题:“对了!叔前两年结婚了,我还没见过婶婶呢!”“迟早有机会的,二嫂是个很温柔的人。”程儒脸色好了一点,“吃完了我要收碗了。”“嗯,嗯。”赶紧把最后几口饭吞掉,程禹笙又自告奋勇帮忙收拾,经过一番折腾后两个人终于并肩坐到沙发上休息。
  “之前说只有你回来是要跟我一起住吗?”程儒先开口打破平静。“嗯,这里离学校近!”而且可以和你朝夕相对……当然这句话程禹笙是不会说出来的。“那我会很严格地指导你学习的。”程儒抿嘴笑了起来,被击中的程禹笙艰难地压抑住自己心里那头野兽想往外奔的冲动,假装乖巧地拍了拍胸口:“没问题!”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但是我有个要求。”“嗯你说吧。”“我睡觉前你要像以前给小叔叔做的一样给我读故事。”程儒实在没想到他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忍不住失笑,但对方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让他不敢笑出来。“呃,小笙,虽然文思确实有过每晚都听我读故事才能入睡的经历,但那已经是小时候了哦?”“我不管,总之你以前对文思做过的,也要对我这样做,包括晚安吻。”程儒觉得……他面前的这个程禹笙其实是被外星人替换过的吧?连思维方式都跟平常人不太一样了……
  两人的同居生活正式开始后,程儒明显感觉到程禹笙比当初的程文思还要粘人,除了要上学以外的空余时间全部都是跟在自己身边。就算问他不约朋友去玩吗之类的问题,总会被一脸认真地回答陪在程儒身边更重要,时间久了程儒也只好习惯了。那个要他睡前读故事的要求也有一直在实行,唯独晚安吻是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的。
  “……小笙,晚安吻真的还要持续下去吗?”终于有一天程儒提出来了。“因为还不够。”“什么还不够?”原本躺在床上的程禹笙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炙热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程儒,就算程儒再迟钝也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下意识往后退。程禹笙身手敏捷地跳下床双手用力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床上压制住说:“叔叔……程儒,我喜欢你,一直都只喜欢你。”力气相差如此之大,让程儒确确实实感觉到程禹笙是个大人了。但是感情,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小笙,我是你叔叔啊……”挣扎了几下完全起不了身,面前的程禹笙表情变得凶狠了:“你总是这样,碰到无法接受的事情就想敷衍过去,这一套对我是行不通的!”他恶狠狠地亲上程儒,撞得两人牙齿发痛。
  “放开我!”就算是程儒真着急起来也是会发狠的,一不留神就甩了个巴掌过去,被吓到的反而是他自己,“小,小笙……”“……”没有说话的程禹笙用粗暴的行动表示出他的急躁,无视程儒的叫喊把程儒的衣服和裤子都脱掉然后把衣服塞进他嘴里,当程禹笙抚摸起他身体的时候忍不住急出了眼泪。
  程禹笙舔了舔程儒的眼泪,脑海里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再继续下去就无法挽回了,但他更不能忍耐的是自己还不能成为占据程儒内心的唯一存在,只要程儒还想着程文思他就一辈子都不能战胜,所以只能不择手段选择这种偏激的做法了。“程儒,我真的很喜欢你……”犹如情人间喃喃细语一般程禹笙轻轻地咬住程儒的耳朵,手也没有闲着,被衣服塞住嘴巴的程儒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大概是开始感觉舒服了身体发软挣扎都没有力气了。程禹笙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手上的速度加快了,程儒弓起脚嘴里的衣服都被口水浸湿了,最后在他眼睛瞪圆的瞬间释放了。然而程禹笙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脱下了裤子又用手指试探了几遍,凭着一口气进入了程儒里面。“!”前所未有的痛感袭击了程儒全身,然而他只能渗着泪双手用力抓住枕头以羞耻的姿势被程禹笙进入,痛苦、羞耻和快感混杂交织在一起,他无声地在心里呜咽起来。
  等到被血气冲昏头脑的程禹笙清醒过来看到身下的程儒一脸死相时,他尝到了比当年程度更深的害怕。“叔叔,……你打我吧?”连脱口而出的话都在颤抖,他抓起程儒的手往自己脸上拍去,那只手却完全没有力气软趴趴地直线掉下。程禹笙想把这之前的自己掐死,自己明明发誓要珍惜保护这个人,到头来却做出这种彻底伤害了他的事情,对得起他,对得起自己,甚至程文思吗?!他想要抱一下程儒,然后被用尽全力推开了,程儒轻飘飘地想走下床却双腿发软倒在了地板上。
  “……哥,哥?”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程禹笙一跳,朝声音来源处看去他见到了用凶狠眼神瞪着他的程文思。他回来了。
  程文思知道当年那种微妙的危机感就是这么回事。哥哥从来都不擅长拒绝别人,但不擅长到这种程度他实在无法忍受了。扶起地上的程儒刻意不去看他的裸体,完全无视一旁因做错了事后悔得想撞墙的程禹笙,两个人一起进了浴室。
  像灵魂出窍了的程儒在热水的洗刷之中突然回过神了,看到眼前的程文思还以为是梦发出了呓语:“文思?哥哥很想你……”“哥哥。我回来了。”程文思也顾不上会不会湿抱住了程儒,那熟悉的感觉和急促的心跳刺激了程儒,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是现实:“文思……你真的,回来了……”“嗯哥哥,我回来了。”再度重复的话语仿佛催眠的魔咒,程儒安心地闭眼睡去。然而另外的两个人并没有那么其乐融融的气氛。
  处置好程儒,程文思和程禹笙在客厅里相对无语。这么多年来两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还是因为程儒。结果是程文思先打破了沉默:“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么?”“……”被强烈的罪恶感袭击的程禹笙咬住了下唇,很久才挤出了一句,“……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既然你知道,能不能再也不要来打扰哥哥了?”程禹笙唰地抬起头,仇视地瞪向程文思:“当初抛下叔叔不管的人现在回来做出监护人的样子?你知道他那个时候有多伤心吗?!”“……我知道。”“那为什么要那样做?!就连我都看得出你们有多深爱对方……”“正是因为这样,我才逃走了。”程文思一直坐在沙发上不动,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神色,“作为弟弟爱上自己的哥哥,这种事情是不会被社会所认可的。第一次手淫想着的只有哥哥,我不知所措。你能理解吧?这种感觉。”情况几乎一样的程禹笙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程文思继续说:“我很害怕,因为哥哥和我是兄弟,还是双胞胎,流着的都是一样的血,最害怕的还是会被哥哥当做恶心的人看待,一想到这个就无法忍耐。”“叔叔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但他的温柔更让人良心不安。”“所以你逃掉了,为了你不被责备,可你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程儒的感受,这样只是单纯地伤害了他!”“所以我回来了,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没有他的日子了。”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程禹笙像听了不好笑的笑话一样难以置信地看向程文思,“自说自话地跑掉,自说自话地回来,由始至终你都是为了自己只想着自己!因为你的离开而受的伤并不会因为你的回来而痊愈!我做错了无法原谅自己,但你我更不能原谅!现在和他一起住的是我,并不奢望能得到他的原谅但我是不会离开他的!”最后两人还是不欢而散,各怀鬼胎的他们默契地选择了不打扰程儒直到第二天他的醒来。
  程儒做了一晚的梦。梦里他走在最中间,左右两边分别牵着小时候的程文思和程禹笙的手。程禹笙开心地把一天的经历巴拉巴拉地讲给他听,他温柔地聆听着,然后又转头看看程文思,程文思撇了撇嘴用力抓住程儒的大拇指。觉得两个人都非常可爱父母心泛滥的程儒发自内心地微笑。可是突然之间两边的他们长高了变成现在的样子,一边搂腰一边抱手臂,都在用力试图将程儒完全拉到自己身边。
   程儒看向程文思,面目狰狞让他害怕,还回忆起被抛下的恐惧。然后看向程禹笙,同样回忆起自己被强硬压制于身下的恐怖。他发狂地挣脱两人往仿如黑洞深不可测的前方没命地奔跑,结果在某个地方一脚踩空掉了下去……就被吓醒了。一身冷汗。
  惊魂未定的他推开房门,呆滞地站在二楼栏杆前。“哥哥……”同样没睡好的程文思听到他开门就马上跟着出来了,想要走近却又不敢惊动他。程书余房间的门也悄无声息地被打开了,程禹笙也跑了出来躲在楼梯底下偷听他们说话。“文思……”程儒眼神空洞地看向程文思,“你是回来告诉我又要走了吗?”“……”看到这样的哥哥程文思很心疼,他忽然向前抓住程儒的手,使劲地朝自己脸颊打去。“文思?!”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回过神来的程儒慌慌张张地双手捧起他的脸,“你这是干什么,脸都要红了很痛吧?!”“可是,哥哥比我更痛。而且还是看不出来的痛。对吧?”程文思也温柔地用双手覆上程儒的脸颊。“……我知道的,你是我弟弟。”程儒看着眼前这个五官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无处宣泄的苦涩明明已经顶到喉咙了却吐都不能吐出来。没想到程文思突然把他的头拉近,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够感受对方的呼吸了。不知道程文思到底想干什么的程儒还在混乱的时候,听到了特别真挚的一句告白:“哥哥,我爱你。”
  “!”程儒马上用力推开了他,程文思跌坐在地上。程儒一脸惊恐不敢置信地念念有词:“不,不可以,我们是兄弟……”接着飞奔下楼。“哥哥!”程文思起身要追,被程禹笙眼疾手快地把程儒拥进怀里。“放开我!”程儒挣扎着甚至吃劲咬了程禹笙手臂一口都没能挣脱出去。“你别过来!”程禹笙对追下来的程文思吼了一句,低头亲了一下程儒头顶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程儒也慢慢地冷静了下来,抬头对程禹笙说:“小笙,你先放开我。大家去沙发那边坐下吧。”程禹笙虽然不情不愿还是乖乖放开了他,三个人坐到了沙发上。
  “既然都在,不如趁现在说清楚?……程儒,我喜欢你,不是像亲情那样的喜欢,是对恋人那样的喜欢。你呢?喜欢我吗?”程禹笙直面着程儒,无论何时都这么率真坦诚的他让程儒觉得很耀眼,太耀眼了反而心生胆怯。“哥哥。”程文思也紧接着开口,程儒看着他,“我的心里一直都只有哥哥,但是因为自己搞不懂,选择了和婉霜在一起,以为只是错觉,结果,完全伤害了你……但是请你相信,我真的爱你。”程儒看着咬牙充满惭愧的自家弟弟,心里百味交杂,既恨他,也最爱他。“我们来公平竞争吧。”程禹笙看了眼程儒,对程文思宣言,“如果最后他还是选了你,我心甘情愿退出。可以吗?”最后可怜兮兮地是询问程儒的。“哥哥,不会勉强吗?”始终还是担心,程文思虽然接受了挑战但如果程儒不允许的话一切无从说起。沉默了好久,程儒最终点了点头。程禹笙激动地握紧了拳头,程文思和他四目相对,成为竞争对手的两人之间溅起了斗争的火花。
  第二天早上,程家的厨房里出现了难得一见的两个人,正在煎蛋的程儒两旁都站着人,他又气又好笑地说:“让你们去外面坐着等吃早餐为什么不听话?”程禹笙理所当然地马上回答:“我一点都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听不懂哥哥的意思吗?你在这里很碍事。”程文思立刻抓住机会呛他。“你是说自己吗?”两人一有机会就暗自较劲,实在没办法的程儒一手推一个让他们出去等吃。
  “哥哥,我的蛋给你,你要多吃点。”程文思把自己的鸡蛋夹了一点喂给程儒,看到这个情景的程禹笙也有样学样:“叔叔,我的也给你。”被两边塞鸡蛋的程儒好不容易都吞了下去说话了:“你们的食量都很大,全部给我了你们吃什么?我可不记得有把你们养成这个样子,不乖乖吃自己的我就要生气了。”“我吃,我吃!”程儒受委屈的样子完全是程禹笙的软肋,他立马静静地吃起自己碗里的东西。没想到的是程文思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对程儒说:“除非哥哥喂我,不然我不想吃了。”“程文思?!你这招太狡猾了!咳咳咳咳……”程禹笙被呛到了,喝了口水才慢慢缓过来,睁圆了眼睛迫切地问程儒,“你不会真的喂他吧?”“可,可是……”看到犹豫不决的程儒程禹笙差点被气死,程文思得意地撇嘴笑了一下说:“对不起,哥哥,骗你的。”他起身亲了一下程儒的脸颊,出门了。意识到经验差距的程禹笙简直说不出话来。
  下午放学回来的程禹笙第一件事就是先确认程文思在不在家,似乎还没回来,他暂时安心。“小笙,放学了?”“嗯!”扛着装满衣服的洗衣篓出来的程儒温柔地迎接了他,他连忙搭了把手两人一起搬到阳台。看着正在晾衣服的程儒的侧脸,程禹笙有种两人是夫妻的错觉。不不不,他拼命地摇了摇头,还以为他有什么事情的程儒关心地问:“怎么了?累了就进去坐着,我晾完衣服也进去了。”“没事,我来帮你。”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程禹笙拿起了衣服。然而全部晾完后程儒没有立刻进屋,而是靠在了阳台栏杆上遥望远方,程禹笙也摆出了同样的姿势。
  “小笙,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程儒淡淡地问了起来。“……我也不知道。”程禹笙转头看他,“喜欢就是喜欢,没那么多为什么,这样不行吗?”“……”程儒也许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程禹笙伸出左手用力地扣住他的右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小指,忧伤地问:“你要怎样才能喜欢上我呢?”“……我也,不知道。”程儒挣脱了他的手,转身进入了屋内,走上楼梯。刚进门的程文思冷眼看着还在阳台的程禹笙,追上进房的程儒,抱住了他。
  “文思?”感觉到程文思好像在发抖,程儒语气很轻地呼唤了一声。“对不起哥哥,我可能没办法和禹笙公平竞争了。明明能碰你的只有我才对,从小我就觉得他很碍眼,明明哥哥应该只看着我才对。”程文思急促的呼吸弄得程儒脖子痒痒的,然而下一秒他右肩一痛,原来被咬了一口。“文思,你永远都是我弟弟,正如小笙永远都是我的侄子一样。”程儒吃痛皱了下眉头,他的话却引来程文思激烈的反对:“你居然还能把一个对你有企图的人只当成侄子看待?就算对我,也不止是当成弟弟的吧?程儒你其实很残忍,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么为什么不干脆点跟我们说清楚?你心里明明有犹豫。”程文思松开他开门出去了,剩下他呆在原地反嚼着程文思的话。
  ……“程老师,程老师?”程儒回过神来,手上的喷壶差点甩手掉到地下了,他连忙放到花坛边上,勉强扯出笑容看向来人:“曲老师。”曲柳妍是刚来的实习老师,被园长拜托照顾她之后程儒会经常找她聊聊天什么的。“怎么心不在焉的,有心事?快跟我说说!”曲柳妍蹲下来轻轻点了几下开得正茂盛的月季花花瓣。她性格爽朗,程儒一开始觉得她和自己类型不同可能会应付不过来,相处久了意外地还挺和谐,不知不觉也把她当做妹妹一样疼爱了,曲柳妍私下也会叫他哥。但是有一点让他至今还是招架不来的就是对他的事情特别感兴趣。“哪有什么心事。”程儒也蹲下学她的动作。“嗯~?”曲柳妍一脸不相信夸张地对着他吸了几下鼻子,“不要骗我了,你身上有说谎的味道!”“那是什么啊。”程儒被她逗笑了,曲柳妍看着他:“其实哥长得这么好看,真的没有女朋友吗?”“怎么又扯到这里去了。”“因为我身边的雄性都是整天嚷嚷没有女朋友的啊,可是你都没抱怨过。”“小丫头瞎想什么,说过很多次了,真的没有。”“哦我知道了!那就是男朋友!”程儒心里一惊,很快恢复过来笑着说:“午休要结束了,赶紧回去看看孩子们吧。”“如果心事和男朋友有关也可以和我说的啊哥!”曲柳妍走开前还抛下这么一句,程儒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好作出让她赶紧进教室的手势。
  转眼又是放学时间,学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和曲柳妍一起收拾好玩具的程儒关上门,两人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看到有个鬼鬼祟祟躲在门边的身影。曲柳妍有点害怕地抓住程儒手臂躲到他身后,然而程儒径直走向那个身影:“小笙?”其实程儒只告诉过他自己是幼师但并没有告诉他是哪间,不知道程禹笙怎么找到这里的。“叔叔!”程禹笙当然是一间一间找过来的,终于在这里见到程儒了激动地冲上前抱住他。“你先放开我。”程儒推开他,身后的曲柳妍跳了出来,吓了他一跳。曲柳妍对着他全身扫视了一遍后,拍了拍程儒的肩膀说:“我明白了,哥。那啥,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啊!”“小妍……”曲柳妍朝程儒眨了眨眼飞快地跑掉了,程儒只得拉过程禹笙进了附近的咖啡厅。
  “你来干什么?”程儒话虽不重,程禹笙听着却仿佛有股无形的压力朝他袭来。“……我听到昨晚程文思和你说的话了。”他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我其实认真想过了,我喜欢你是希望看到你开心,但是我不仅伤害了你还让你不开心。你说我永远都是你的侄子,这是事实不可能改变的。可是哪怕一点点,就一点点,你对我真的除了是对侄子的疼爱而没有别的感情了吗?你说了是的话,我会当回你的侄子,其他什么都不想。”程儒觉得自己被逼得透不过气,也许做不出选择的自己真的很残忍,但是他还没有理清思绪,贸然给出回答才是最残忍的。“……让我再想想。”最后只能说出这么一句听起来像是敷衍的回答。

老夫老夫也要讲情趣!

一如往常下班顺路经过超市买菜,回到家里冲好茶,切好肉和菜整整齐齐地放到砧板上,接下来只要等他回来就可以享用爱心大餐了——一直以来的常方和,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不过今天情况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样,就算再忙他也会回来给自己做饭,这在同居之初就约定好了,这六年来从未间断。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老许”然后拨出,那边一直无人接听。
  太奇怪了,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常方和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最后忍不住煮了唯一的拿手菜——面条充了饥。味道实在不咋样,他第一次开始怀念自家男人的手艺了。
  无聊地开着电视,家长里短的剧情无法分散常方和的注意力。看着看着眼皮就垂下来了,尽管潜意识在告诫着他别睡,可终究敌不过睡魔的攻击还是睡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早晨,没看到有人回来的痕迹。不安和担心参半的常方和又开始打起了电话,那头终于有人接了,他气急败坏地大声喊了起来:“老许?!你不回家也没个信儿知不知道我会担心的啊?!”
  许世永是开会时才被通知他升为部门经理了。部门的其他同事都为他高兴,不知道是谁提的主意要去庆祝,因为事发突然等许世永发现手机落办公室里了的时候,他已经处于被劝酒的尴尬场面中了。大部分同事都是比较年轻爱闹的小青年,老资格的许世永受到大家爱戴于是每个人都来干杯。尽管他一再推辞说不擅长喝酒,但最活跃的同事小白坚持要敬酒,他还说:“老大你每次都有借口像是不能喝酒嫂子不喜欢你喝酒,也就算了,可今天什么日子?部门经理啊!你真正成为我们老大了!这么值得庆祝的日子都不喝点太浪费了!相信嫂子也不会怪你的!来,喝吧!”
  硬被灌了酒的他昏睡了过去,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办公室,头痛欲裂的他跌跌撞撞想要拿手机却不小心撞了一下桌子,被惊醒的小白一脸歉意地道了歉:“对不起,老大!我以为你没这么夸张的,结果你喝完就倒下,吓得我把你送回来了,你的手机又没带不能问嫂子你家的地址……”许世永朝他摆了摆手让他不必介意,这时手机响了,小白自告奋勇帮他接电话说是为了向嫂子解释,瞬间被常方和的高分贝吓了一跳,半晌才迟疑地回应:“呃……嫂,嫂子?”
  “你是谁?!我家老许呢?!电话怎么在你这儿?!”面对常方和的连珠炮,小白完全反应不过来,许世永上前接过手机,按着太阳穴低沉地开口了:“方和,别大声嚷嚷,头痛。”“你喝酒了?!”那边先是大喊了一声,接着意识到了,放轻声音说,“被灌了?头很痛吗?我现在买点解酒药去你公司好吗?”“你还要上班呢。”“迟一点没关系!我担心你这么久没喝酒,现在肯定得难受死了!”“不要太担心,嗯?”许世永像哄孩子一样又聊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哄好了常方和,挂了电话却看到呆呆看着他的小白。
  意识到许世永在看着他,小白回过神,结结巴巴地说:“那个,老,老大,嫂,嫂子也是男,男人啊?”不怪他不知道,实在是许世永私生活太低调太神秘了,大家都只知道他家里有人,其余情况一概不知。但是暴露了的许世永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你先回去换衣服再回来吧。”小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崇拜之情忍不住又加深了:工作表现出众又能保护家庭的老大太!man!了!!
  常方和几乎是在门锁响起第一声的时候就冲了上去。虽然一身酒气刺鼻,但他还是被抱着进客厅了。只在常方和面前露出松懈一面的许世永蹭着胸脯感觉舒服多了,但很快就被常方和嫌弃地推开,然后被扔了毛巾在脸上。常方和拿着他的外套开始唠叨:“快去洗澡!臭得发霉的味道!”“你来和我洗鸳鸯浴?”“大白天说什么梦话呢你个醉鬼!快洗澡……哇?!”常方和被扣住手腕压在沙发上了,无视他的挣扎许世永开始在他身上种草莓了,不料竟被常方和狠狠的一击伤到,捂住裤裆滚到沙发下面了。“快!去!洗!澡!!”居高临下在沙发上俯视他的常方和快要气炸了,迫不得已的许世永爬起来亲了一下常方和,乖乖滚去洗澡了。
  许世永从来不是什么完美偶像,是的,因为他有妻,管,严。
  不算粗神经的常方和明显地感觉到最近没怎么能见到许世永,两人唯一能见上面的时间只有许世永起床上班时常方和努力睁开惺忪睡眼目送他出门。   
  “我,受,不,了,了!”常方和激动地站到椅子上还试图把一只脚踩到吧台上,酒保兼好友的卢桐连忙把人拉下来,苦笑着问:“你和世永可是模范夫夫啊,居然也会有被他冷落的一天……”“谁,谁被冷落了?!”常方和脖子都红了大声嚷嚷,“是他被我冷落!”“好好好是你是你,所以常大爷您能不能坐着好好说话,客人们都要被打扰到了……”无奈地环视一周,果然有几个人露出饶有趣味的眼神盯着常方和窃窃私语,这家伙从前就是这样毫无危机意识,要不是有他和许世永看管着早被人吃干抹净了,也真是佩服许世永能护着这么个宝贝,换了自己早拜拜了。还好和常方和只是朋友,不然光是担心都要短几年寿命了,虽然现在也没好多少……就在卢桐感叹自己怎么就成了保姆角色的时候那个不安分的主儿又有动作了,他居然把两瓶烈酒都混到一杯里准备喝掉,吓得卢桐赶紧夺过酒杯。“你干什么啊我要喝啊——”常方和用力抓着卢桐的手臂,头痛到极点的卢桐马上拿出常方和的手机拨了号。
  等许世永喘着气出现在酒吧门口的时候,常方和已经趴在吧台旁边呼呼大睡了,卢桐拉了拉被沾了呕吐物的衣服,苦笑着说:“好久没见他喝这么醉了,或者更应该说好久没见他喝酒了。你最近很忙?”“麻烦你了。”没有回答卢桐的问题,许世永直接走到常方和身边把人拉起来拖走。“嘛,怎么说也好些年没见到这两个人有过矛盾了……”卢桐耸了耸肩,进去休息室洗个脸顺便换衣服去了。
  回到家常方和挣脱掉许世永的搀扶一个劲地往沙发冲了过去,哭笑不得的许世永只得进去浴室拿毛巾沾了些热水出来,半蹲着给躺到沙发上的常方和擦脸。“老许……你个坏蛋!”许世永温柔地擦着,常方和半睁着眼睛意识模糊地骂骂咧咧,“工作工作,工作是很重要但至于连人都不见吗!以前都是你煮饭一起吃的……外卖……没有你煮的好吃!”“想我只是为了吃的吗?”许世永好笑地捏捏常方和的鼻子,常方和突然来劲了坐起来用力反捏过去。“方和,你真的认为我是铁做的吗……”虽然吃痛,但看在许世永眼里这举动实在太可爱,完全生不起气来。“白痴老许,笨蛋老许,坏蛋老许……”常方和生气地嚷了几句,突然就消沉下来,一声不吭地压到许世永身上,许世永一下子坐到了地板上,伸手抱住他。
  安静了几分钟,许世永听到常方和从背后传来闷闷的一声“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我吗?”许世永轻轻地拍了拍常方和的背部。“你知道为什么的嘛……我不小心又喝了酒,还麻烦了卢桐……”生着自己闷气的常方和甚至把头埋到许世永肩膀上了。“工作太忙了没能陪你,是我不对。”“所以说你!明明我也不对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你太好了叫人怎么舍得跟你吵啊……”心里又气又甜蜜的常方和想着就是因为自家老许太宠自己了所以才会缴械投降铁了心要跟他一辈子。
  “不自责了的话,好好安慰一下我吧,我可是为了你把整组人丢下通宵工作了。”许世永臂力惊人一把扛起常方和往房间里走去,虽然平时很温柔但是到了床上就是野兽的老许真是把自己吃得死死的啊——内心狂叫着的常方和实际上非常幸福。
  等和压抑都不是常方和的作风。既然许世永工作忙身为另一半就要好好地慰劳他当然不是指床上的。按照食谱试做了糖水,虽然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但第一次去给许世永送糖水还是感觉很紧张的。
  “22楼……哦到了就是这间!”站在公司门口的常方和犹豫不决地往里面探头,靠近门口的小白看到了,热情地出来询问:“你找谁啊?”“老许,呃,许世永在吗?”“嗯?”小白听到声音后从头到脚把常方和打量了一顿,突然恍然大悟地冲到跟前激动地自我介绍:“是嫂子吧?!我跟老大同事很久了你可以叫我小白!老大在他办公室里呢我带你进去!”“哦,哦,谢,谢谢。”常方和被吓到了说话都结巴了。“大家听着!嫂子来看老大了!”“哎嫂子?”“是男人啊?”“好棒,老大平时那么正经居然喜欢男人!”多亏了大喇叭小白瞬间消息就传遍了公司上下。
  “吵什么……方和?”就算是绷紧脸工作的许世永也被常方和的到来惊讶到了。“老许!”被一群好奇宝宝似的许世永的同事们缠住的常方和看到救命稻草了赶紧跑到许世永身边。“你怎么来了?”“想见你就来了,不行吗?”“哇哇好大胆好甜蜜!!”“我也想有人来看啊——”旁边的同事们羡慕地窃窃私语起来。“进办公室再说。”许世永催促常方和进了办公室,虽然听到后面什么“老大!我替你们把风现在是加班时间老板大概不会来的!”“老大,嫂子来了不要忘了工作啊!”之类的话,都被他关掉门后置之门外。
  “老许……你不会生气了吧?”常方和惴惴不安地望向许世永。“为什么?”“因为好像造成了很大的骚动……我本来想说是朋友顺路来看看你的。”“他们迟早会知道的。”虽然许世永这么说,不过常方和还是有种干了坏事的感觉,看了眼手中的保温饭盒连忙打开给许世永看。“你煮的糖水?”“嗯。第一次煮总感觉味道会不好……”“你喂我。”“好……嗯?!”常方和才意识过来答应了什么,不过看到自家男人难得的撒娇心里又挺高兴的。“真是没办法啊,那就勉为其难服务一下吧。”但是伸到许世永嘴边的汤匙又被推到了常方和嘴里,正疑惑地想要发问的常方和一下子被许世永撬开嘴巴深吻了起来,几分钟后满足的许世永对着他笑着说:“很甜。”常方和的脸一秒钟就红到连耳根都看到红色了。
  “方和。”被许世永低沉的声音呼唤的名字听着很舒服,但常方和的身体像被电了一下地抖了抖:“干什么?”“我下面要起来了……”“啊啊啊笨蛋老许!!我也受不了了跟我回家!”“好的老婆。”“你在公司的形象都要被毁掉了……”“有你在不需要维持什么形象。”许世永牵着常方和的手走出办公室,小白善解人意地说:“老大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了!回去和嫂子好好聚一聚……咦,老大走得好快?!”
  ……“老许你说实话,我那糖水根本不甜对吧?”赤裸着全身的常方和侧着身体问坐在旁边的许世永,看到他点了点头。“看来我要做出你那种水平的菜还要很久啊。”“有你吃就够了。”“老许,我是说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有时候真想知道你是怎么能不脸红说出这些肉麻话的……”偶尔因为工作忙而赚来常方和的紧张好像也不错呢,增加下夫夫情趣也是维持关系的重要因素。“晚安。”亲了亲身边人的脸颊,两个人进入了梦乡……

原点

  *前略。我回不来了的灵感君。该文写于09年终稿于10年。
  分手
  「理由?」
  听到郁沁篱提出分手,水晓若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紧接着又垂下望向地板。虽然已经习惯了水晓若各式各样的姿态,但面前这个她让郁沁篱还是无法适应。
  他深呼吸一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我们,分手吧。」
  说出这句话他自己的心都在隐隐作痛。他爱她,所以分手才更有必要。因为自己的缘故,晓若受了太多不该受的苦了。郁沁篱微微地别过了脸,太了解水晓若,却也越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但是,水晓若的回答,他却一清二楚。
  「好啊,不过交了新的女朋友的话,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啊。」
  果然是预想中的答案。郁沁篱更加用力地别过脸,假装看不见水晓若离开的悲伤的背影。
   
  梦境
  「今天妈妈要工作不能回来给你庆祝生日了,对不起啊。」
  「晓,晓若,昨天是你生日吧?妈妈忘记了,今天一起去吃饭好吗?」
  「叔叔说要接我们过去住了,晓若,高兴吗?」
  ……
  水晓若从梦中醒来,沉默地坐了起来,露出了鄙夷的神情。恶心。不知为何,总之妈妈那副恭恭敬敬、刻意讨好的嘴脸让她一阵阵地恶心。醒了就难以入睡了,她干脆睁开眼睛,脑里一片混沌。
  「沁篱……」
  「晓若……」
  郁沁篱从梦中醒来,沉默地坐了起来,露出了哀伤的神情。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是满满的水晓若——被父母发现自己有双重人格,还翘掉每晚学费高达千元以上的精英补习课程,到酒吧驻唱,震惊之下口不择言地大声呵斥时,只有水晓若紧紧抱住无助的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还有我在。」而爸爸原本拿着的竹藤抽打下来的瞬间,也是她用背部承受了下来。
   「我该,用什么来回报你?」
  郁沁篱的手深深埋进了头发之中。
  水晓若双手用力地捂住耳朵,嗡嗡的耳鸣却持续着。
   
  聊天
  「晓若你明明条件不错,听说信息系有个姓艾的放言要在一周之内追到你呢!」校园酒吧里,水晓若近来较好的一个朋友胡菁菁拿着酒杯,当然,因为不是真正的酒吧所以里面盛的没有酒精成分,「而且你跟很多男生玩得也不错,怎么就没人扶正当你男友?」
  「我觉得当个单身贵族没什么不好的吧。」水晓若虽然在笑,但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胡菁菁盯了她半晌,最后半放弃地说:「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有时候觉得你很可怕呢。」「嗯~谢谢你的夸奖。怎么,今天我们迷人的交际花菁菁小姐见不到心仪对象的出现,寂寞难耐啦?」「去你的,才没有那回事!」面对水晓若戏谑般的话语,胡菁菁忍不住红了脸,娇嗔地推了她一把。
  水晓若哈哈地笑着,胡菁菁连忙向另一桌努了努嘴:「那对呀,就是传闻中女的曾为男的无条件付出,最后连双方家长都被惊动了的那对,听说上星期男的提出分手,女的就跑到教学楼楼顶闹着要跳楼呢,最后还是逼得男的说不分手了才平息了这场风波。女的为男的付出这么多,男的却说要分手对女的也太不公平了。」
  水晓若沉默地听完,脸上笑意隐去了一些,喝了口杯里的雪碧才缓缓开口:「也许是女的将男的逼得太紧,男的受不了才说分手的吧。再说,你不是对人家的情况一无所知,连这些消息都只是打听回来的么。」「真不愧是绯闻绝缘体,怪不得每次校园传闻到了你这里就会消失呢。」
  「或者菁菁你想我向你的倾慕者们小小地放一下料,比如,喜好的内衣颜色之类的……」「喂,喂,晓若你……!」胡菁菁羞到耳根都红透了,顾不上淑女形象猛地扑上来。
  「哈哈……」水晓若为她孩子气的举动笑得停不下来,几滴压抑许久的泪珠趁势滚出了眼眶,滑过脸庞消失在地面。
   
  过往·一
  郁沁篱生平第一次用自行车载女生到人迹罕至的山里游玩。这个第一次无条件地奉献给了水晓若。
  「好了,这里下车吧。」水晓若从自行车上跳下,她所说的「这里」是有小溪的石头滩。「喂,你可别乱走啊。这里的石头很尖很硬的。」「我就算受伤了你可以背我回去嘛。」水晓若不以为然继续在石头上行走,郁沁离放好自行车亦步亦趋地紧跟在身后。
  水晓若在一块用红漆刻着「姻缘石」的巨石前停下,郁沁篱故意在后面逗她:「这么快就想当我的黄脸婆了啊?」「少贫嘴吧你就,人家我还是守身如玉的黄花大闺女。」水晓若更加故意地瞪了他一眼,郁沁篱大声笑了出来。水晓若有点生气了,鼓起腮帮转过头就走。走了几步,发现郁沁篱没跟上,于是不满地停下,抱起双臂看着郁沁篱。
  郁沁篱脸上笑意尚未完全减退,但还是叹了口气疾步走过去,捉住了水晓若的双手:「是我不该这样笑你的,是我不好,说,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唔唔唔~是你说的哦。」水晓若总算露出了笑容。
   「亲爱的老婆大人,饶了我吧,这一点都不好玩。」郁沁篱摆着苦瓜脸,哭丧着低头对水晓若求饶。「才~不~要。」水晓若做了个鬼脸,「你慢慢在上面看风景,我先去周围溜达溜达~」
  郁沁篱被一个人晾在姻缘石最顶端,哭笑不得。但是,看着水晓若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突然一阵莫名的心悸,忍不住叫了出来:「不要走,若!!!」
  水晓若立刻停下脚步。只有她明白这一声呐喊里包含的深重含义。自己在做什么?她连忙跑回去,与此同时,郁沁篱从上面跳了下来。「沁篱!!!!」水晓若吓得脸都煞白了,幸好石头还不算太高,郁沁篱只是膝盖划伤了。
  「笨蛋!白痴!你就不能慢点吗!」水晓若还有一连串要责怪他的话,身体早已被他狠狠地用手臂扣住,听得见他埋在脖子里喃喃自语:「不要……不要离开我……」水晓若鼻子酸了:「是我不好,沁篱。我不会……不会离开的……」「嗯。我相信你。」郁沁篱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身体全部重量都交给她。
  之后的时间,胡沁篱紧紧地拖着水晓若不让她离开自己身边。水晓若也无言地,带点愧疚地将头靠在他后背一起走。
  「不要走。」郁沁篱。
  「嗯。」水晓若。
  「不要离开。」郁沁篱。
  「嗯嗯。」水晓若。
    听到水晓若的回答,郁沁篱安心地迈着脚步。
    听到郁沁篱的心跳,水晓若安心地闭上眼睛。
  
  时差
  郁沁篱背靠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隔壁高楼的射灯不停地变换方向,时不时会将他身影投射到地板上。华丽的席梦思大床上衬衫袜子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他也懒得去收拾。
  「叩,叩,叩」响起了敲门声。但他一动不动。
     敲门声持续了十几分钟。门外的人很有耐心。而后,响起一把柔柔的略带娇嗲的声音:「再不开门,我就默认是让我进去了哦。」
  「……算我投降了。」郁沁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不出意料地看见尹蓓蔚那张盈盈的笑脸。「今天比昨天早了五分钟呢。」尹蓓蔚大喇喇地坐到席梦思上。
  「……又怎么了吗?未婚妻小姐。」
  「你那位初恋小姐,就在那间据说录取率只有5%的华大读工商管理呢。」尹蓓蔚缓慢地说着,没有看漏郁沁篱脸上从转瞬即逝的惊喜恢复成平常的冷若冰霜。
  半晌,郁沁篱吐出一句:「谢谢你。」
  「没什么,这种程度的调查根本不用费力气,再说这可是未婚夫先生的要求,妾身岂敢不从。」尹蓓蔚半戏谑半无奈地回应。
  「……你应该找个比我更值得嫁的男人。」郁沁篱出自真心地说。「唔,类似的意思你明示或暗示好多次了呢。」尹蓓蔚站了起来,走到门前,手放到门把上准备用力往下压的时候,又转过头来盯着郁沁篱,脸上笑意尽消,「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你心中唯一的一个。好好休息喔。」
  门被用力地关上。郁沁篱苦笑起来,他明白这几年来到这个陌生国度,如果不是靠尹蓓蔚的帮助他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哪还会有现在这个红遍亚洲的研究生头衔歌手JUNK呢?尽管他一贯保持低调,再加上尹氏大靠山的庇护,即使爆红也只有零星的一点新闻被媒体报道。恐怕还是会被她搜索出来的吧。
  水晓若。
  一想到她的名字郁沁篱就会呼吸困难。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应该快要忘记自己了吧。他呆呆地看着房里的电子钟。晚上8点。
  这个周末水晓若终于回了一趟家。尽管回家只要一个多钟头的车程,可她一年也就回那么一两次。推开家里那扇睽违已久的防盗门,她果然看到了自己年轻的继父悠闲地翘起二郎腿在抽烟。
  「叔叔。」水晓若轻声打了招呼。继父惊喜地站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若若……若若……是你……不,你回来了?为什么?我……」「叔叔。我只是回来拿户口本。填些资料需要用。」与继父的喜出望外截然相反的是水晓若的冷淡。
   显然继父已经习惯她的这种态度,毫不在乎地把水晓若推到饭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热开水给她:「你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下,看,都晚饭时候了叔叔都没什么准备。你肯定饿了吧?」
  「我吃过才回来的。等会还要赶回去。」水晓若确实有点渴了,大口大口地喝起了水。「……你还记得,明天是你妈的忌日不?」水晓若被一口水呛到了,痛苦地咳起来,继父连忙轻轻地拍拍她的背部。
  「……你知道我不会去的。」水晓若猛地站起来,继父猝不及防地被迫退后了几步。水晓若进房拿了户口本,背上书包准备走。继父从后面冲了上来用力地抱住她:「若若,今晚留在家里不行吗?我担心你啊……」
   「放手,何、源、聪先生。」水晓若不挣扎,但语气很不友善。继父也知道她很生气,证据就是当她处于愤怒时会直呼自己的名字。只能不情不愿地放开手,眼睁睁看着水晓若单薄的身影溶入黑暗之中。他身后墙壁上的大钟时针指向了9点。
   
  过往·二
  郁沁篱背靠在水晓若家院子的墙壁上,右肩背着大大的吉他。
  水晓若在他等了大概五分钟后下来。「等很久了吗?」水晓若略带歉意地缠上郁沁篱的左手,因为郁沁篱说过最喜欢这样的姿势。「你又不是那种爱打扮的娇滴滴女生,哪会让我等太久。」郁沁篱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嘿嘿……」水晓若露出了平时绝少出现的憨笑表情,「今天是哪个地方?」
  「街口转弯处那个地铁站的地下通道。」
  ……两个人坐到了地铁A出口的地板上。郁沁篱调了调弦,象征式地弹了几个音符,等候水晓若清嗓子准备完毕。水晓若点了点头后,郁沁篱开始弹奏前奏,而水晓若半闭着眼睛唱了起来:
  「你阐述过给我的梦境
      总是若隐若现暧昧不清
      哪怕心再贴近
      两个人不同的眼睛
      看得到的始终是不同的风景……」
  水晓若唱得很动情,郁沁篱即使是专心地弹奏也会忍不住偷瞄她,微启的樱唇一张一合,让他很想很想上去咬一口……但是,不行。说来也奇怪,两人连身体都亲密接触过那么多次了,却一次也没有嘴对嘴亲吻过。每当郁沁篱要侵略水晓若的嘴唇时,水晓若的反应总是非常激烈,激烈到郁沁篱因为看着心痛而停下才告一段落。小心翼翼问她原因,她总是先摇头,继而抱着他脖子嘶哑着声音说:「别问了好吗?」于是就一直这样搁着。直到分手之后,郁沁篱也没弄清楚过原因。
  有个穿着端庄的阿姨经过他们面前时,弯了腰放下了一张10元。水晓若看得到,连忙双手拿起递回给阿姨:「不好意思,我们并不是卖唱的。」那位阿姨估计有点蒙了:「那你们俩……」「我在陪男朋友践行梦想呢。他想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音乐,我就陪他来了。」水晓若说得相当自然,阿姨像是被触动般连连称赞:「有理想有热情还有行动力的孩子现在真是太少见了,小伙子,要珍惜你的女朋友啊,阿姨支持你们!」郁沁篱面对水晓若之外的陌生人表现得很冷淡,只「嗯」了一声。
  「哟——西,今天的结束了——!」水晓若站起来,街上的霓虹灯透过对面玻璃照射过来,强烈得她都快睁不开眼睛了。「嗯,辛苦了,若。」郁沁篱笑着亲了亲她额头。
  送水晓若回家,两人依依惜别了一趟后,郁沁篱在她家巷子拐了个弯出来,脸上挂上了坏坏的痞子式笑容,跟平时的感觉完全是两个人。而水晓若的短信也及时地过来了:「别折腾到太晚了,小痞子。」郁沁篱脸上笑意更浓,亲了亲手机屏幕然后吹着口哨前往「越界」酒吧。
  「JUNK!你再晚点来我可要急疯了!真是的,赶快换衣服吧!」「越界」酒吧的老板俞玥正叼着根烟脾气不稳地等着他呢,看见他来了赶紧上前就动手扒他衣服。「玥玥啊,被你名字和外表骗倒的男人们看见你这个样子肯定会大跌眼镜的,不,说不定会立马兴奋起来?」「再贫我可要跟你急了啊?」俞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懒得反驳,郁沁篱没心没肺地笑着。
   毫无疑问俞玥绝对是个美人,白净的脸蛋,匀称的身材,走路还摇曳生姿,一双凤眼特会放电,可惜的是人家是个不折不扣的爷们,性格还跟漂亮的外表截然相反臭到不得了,偏郁沁篱最喜欢去惹这颗地雷。
  「行了行了,说到底你还不是心疼给我的那点工资,觉得亏大了不是?」郁沁篱准备好在后台准备走出去,还不忘跟俞玥贫嘴。「去!真不明白我那妹妹瞎了眼就看上你了?没句正经话。」郁沁篱眼神黯了黯,半晌才摆出副欠揍的笑脸冲俞玥挤眉弄眼:「我上了啊!」「赶紧的,你今天迟了一个钟头给我补回来!!」俞玥作势要踢他,眼皮却「突突」地跳得厉害。有什么风暴,将要袭来的预感?
  水晓若是在睡到迷糊的时候接到俞玥电话的。「喂……玥哥?」
  「若儿,沁篱他……被他爸爸用啤酒瓶砸破了头,现在被拖回家了!」
   
  死别
   「你说……什么?」郁沁篱几乎不能相信耳朵听到的话语,像杀伤力巨大的核弹,将他的感情他的精神炸得片寸不剩。他脸上血色尽失。
  尹蓓蔚看得心痛,于心不忍的她不想再重复一遍刚才的消息了。「蓓蔚你再说一次!」肩上被男人有力的双手按得生痛,不过尹蓓蔚知道此刻最痛的是男人的心。
  郁沁篱狼狈地夺门而出。还没来得及对她倾诉深藏许久从没改变过的心意,她竟……离去得如此突然,给他一个这样措手不及的打击?!
  ……站在一块洁白的半圆形墓碑前,郁沁篱神智依旧是呆滞着的。那黑白照片上,水晓若如花的笑靥鲜活得刺伤他的双眼。他跪下来,脸庞一遍一遍蹭着照片:「若……晓若……啊啊……」他近乎发疯似的猛抓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掉到地上。
  「你是谁?」何源聪远远就看见有个失控的男人跪在水晓若墓前自虐似的抓自己头发,忙冲上去用敌意的问句和凶狠的眼神想赶走他。
  「就是你!是你对不对!」郁沁篱冲何源聪大声嚷嚷,何源聪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冻结了呼吸,「你没能救我的若!她死在你面前,就几步之遥!!」
  几天前那鲜血淋漓的一幕在何源聪脑海里回放:水晓若出了家门后,何源聪想想还是有点不放心,尾随她到了街上,谁知在过红绿灯的时候,一辆不遵守交通规则的货车就那样将水晓若的生命终结在车轮之下!何源聪当时几乎是疯了般冲上去抱住水晓若在血泊里的身体,只听到她最后吐出的一个名字:
  「沁……篱……」
  「你就是……沁篱?」何源聪知道面前这人的身份了,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的情敌,水晓若用整个生命去爱的男人。身为她继父却爱上她的自己无比忌恨的对象。此刻,就在眼前。
  明明知道他就是水晓若一直以来痛苦的源泉,却无法说更多。因为就他这种表现,何源聪知道他内心所受的打击一定不亚于自己,甚至更超过自己。他们即使分手了这么久,也根本没有忘记过对方。
  那天,郁沁篱在水晓若墓前跪了很久很久。
  那天的第二天,无论如何也打不通郁沁篱手机的尹蓓蔚着急地回了国,来到水晓若墓碑前只发现了郁沁篱那把用了很久的吉他,墓碑上水晓若的名字被一大滩鲜血所覆盖了。
  尹蓓蔚知道是他旧病复发,又咯血了。爱上这个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自己的男人,她败得彻底。望着水晓若的笑脸,她心如绞痛:「为什么他先遇到的不是我?为什么他只会为你无保留地付出?为什么能救赎他的……始终只有你?」她潸然泪下。
  郁沁篱此后,行踪不明。
   
  过往·终
  水晓若颤抖地摸上郁沁篱的头,刚才还没包扎好的时候鲜血透过头发一滴一滴往下落,触目惊心。
  郁沁篱不管自己的伤势,反倒更心疼硬闯进自己家里替自己承受了爸爸一顿暴打的她。这种经历曾是她的梦魇,因为她爸爸是个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在发病时殴打她和她妈妈是家常便饭。也因为这样,她妈妈才带着她改嫁给了小自己十几岁的情人。
  水晓若原本光洁的背上早就伤痕累累。如今,还多了来自郁沁篱爸爸施加的伤痕,叫郁沁篱如何不愧疚?即使她说着无所谓。
  「若。我爱你。」
  这是他唯一一次明确地将这三个字说出口。
  水晓若紧握住他的手,那温暖的触感,还是像初次见面时般让他心安。
  那个秋雨的午夜。郁沁篱第一次翘掉补习,那个双重人格第一次闪现,将他带到宿命的场所——「越界」酒吧,迎接宿命的邂逅。俞玥将浑身湿透的他引进酒吧,他一眼就看到被几个喝醉的流氓调戏的她。
  水晓若也是一眼就看见被俞玥带进来的郁沁篱。毫无理由地她冲了上去,拉过他就全力往外跑,把流氓的嚎叫和俞玥的怒吼抛到身后。
  两人在一座桥底停下,气喘吁吁,望向对方陌生又无比熟悉,忍不住发出笑声。
  「水晓若!」水晓若爽朗地笑着,郁沁篱已是心里一阵悸动。从这一刻他就朦胧地意识到,这个女孩,将会是他生命中,最特别的存在。
  两人的手明明只是初次见面,却一直牵着,似乎要一辈子都不放手……

勿问的接纳(一)

柯君慢慢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此时教室里人已不多。颜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还没走呢,好学生?”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等他呢。”“哦。”颜晟了然地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最近你们还真是要好呢。”“这是我和他的事情吧?”话说他还真慢,等下沈哥又得骂了。柯君想着,所有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背上书包准备往外走。“……你也知道,‘纳喀索斯’他的风评毕竟不怎么好……”颜晟的话在看见朝柯君迎面走来的人时戛然而止。

  “对不起,等很久了?”不用化妆也显得白净的脸蛋,眼睛两边的两颗泪痣随着表情的丰富也活跃起来,眉眼间全是让人看了会心跳加速的笑意,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柯君看。若换作是女生也许早就被盯得整个人惊慌失措了,可惜柯君除了第一次见到时表现过些许震惊外就再也没显露过失态了。“水君若,你今天慢了十分钟,沈哥肯定又要发火了。”柯君毫不客气地拉着水君若往外走。“不管他不管他~”水君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对待。被他们忽略在身后的颜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柯君和水君若都是学校的名人。

  柯君,全级乃至全校全市公认的好学生,凭他的实力将来找份好工作完全不是问题。作风良好,待人接物处理得当,长相也不俗,好像完美得找不出一丝可挑剔的地方。只是他从来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也从不担当任何职务,学生会的会长师兄来邀请他当会长的时候,轻描淡写地一句“对不起,我没兴趣”就将人家打发了。要说他孤僻,倒也没有,身边有从小学到现在十四年的死党颜晟,和班上的男生也是打成一片的。这一点连在他身边呆了那么久的颜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结果成了未解之迷。

  水君若,学生间对他的评价不一而足,但总结起来不外乎就那么几个:“比女生还美的男生”“经常不在状态”“滥交”“神秘”。因为长相俊美又经常流连于有镜子的地方,被称为“纳喀索斯”。他的交际能力极强,相处对象的范围更是广泛得可怕,性格有点放荡,于是有不少各种各样的传闻,但却没闹过什么大事。

  虽然早就知道彼此,但关系开始变亲密是最近的事。

  沈学予看着相伴进来的两人,脸色不大好看。水君若轻浮地开口打招呼:“沈哥,晚上好~”“你来迟了。”沈学予对他很冷漠,而对柯君却是一脸关心,“不是说了,你不用这么急赶过来也可以么?你的补习班……”“不上了。反正也没多大帮助。”柯君走进吧台,放好书包,跟调酒师于衍打了个招呼,就想跟着水君若进休息室。

  “小君。”沈学予下意识地喊住柯君,柯君一脸“什么事”的表情看过去。“……没事,等你出来再来找我吧。”水君若在一旁听到,就高兴地拉着柯君进休息室了。

  “学予,急躁可不是你作风。”于衍用心地擦着高脚杯,左耳的耳钉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不时闪着光,“他们可是同学呢。”“洛姐叫我照顾他。”沈学予整个身体靠在吧台前,深思的眼神追随着一前一后进入休息室的两个人,“所以,我不能让他太靠近水君若。那小子太危险了。”“当初是谁看人家可怜破例让他上台表演的?”于衍无奈地耸耸肩,转身去拿酒。

  柯君前脚刚迈进,后脚门就被锁上了,嘴唇被另一个人的嘴唇覆上。他直直地站住,看着凑上来闭着眼睛像只发情小猫的水君若的脸。不到两分钟,水君若觉得无趣地松开环住柯君脖子的手,略微地嘟起嘴说:“怎么都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好玩呢。”有点僵硬地将水君若推开一点距离,柯君说:“……不是快要上台了吗?衣服都还没有换。”“也是呢~”水君若也没计较那么多,打开衣柜指了一下,“柯君,你说我今天穿哪件好?”

  “那件吧。”柯君随便指了一下。“……柯君!”水君若突然提高音量让柯君不由得一怔。“什么?”“真没想到,原来外表正经的你,居然喜欢这种风格~好,今天就为了你穿这个吧!”水君若兴高采烈地把衣服拿出来,柯君才发现竟然是超级暴露的衣服,脸不禁变得有点红。上前一把夺下,他故作镇静地说:“还是穿平常的演出服吧。”“切~难得你找了一套那么好的衣服想要我穿……算了,你帮我拿着衣服啊。”水君若说完就开始迅速地脱衣服了,柯君依然像往常一样,转过身等他。不过今天好像有点久,柯君迟迟没听到水君若欢快地喊“好了”的声音,下意识地想要转身,背后却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水……君若?”“都说让你叫我君若了。嘘——先不要转过来。”被水君若从背后环抱着腰,柯君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静静站着不动。感觉到后面的他将头深埋进自己的背部,柯君忽然很有冲动想要转身反抱他,但只是刚抬起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就马上像触电般放下了。

  水君若也松开了手,蹦到了柯君跟前,脸上依旧带着惯有的笑容:“那么,我上台了。”“嗯……嗯。”和水君若一起走出休息室,柯君坐到了舞台正面偏右的老位置上。从这个位置能看到侧脸,与他对视的机会较少。虽然现在跟他比较熟悉了,但柯君害怕与人对视的老毛病始终没有改进。

  灯光慢慢地暗下来,所有客人都知道,这是舞台将要有演出的前兆。

  舞台两旁喷出了干冰,在一种迷幻的气氛中,水君若徐徐地走到了钢管后面。随着音乐前奏响起,他的身体如蛇般灵活地动了起来,紧紧地缠着钢管,不时的挑逗动作看得台下的客人莫名兴奋。和平时一样正常的表演。柯君抿了一口红酒,这是他唯一能接受的酒。可是休息室里水君若反常的动作让他在意得不行,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他不知道。虽然对于水君若这个人他也还不了解就是了。

  沈学予拿着酒杯过来了。“沈哥。”柯君想起来忘记找沈学予了。“衍叫我把他刚调出来的这杯半成品拿过来给你。”看到柯君,沈学予总会用比其他人更友善的态度对待他。“于衍哥又调了新作了?”见到酒杯里淡紫色的液体,一向喜怒不明显的柯君眼神明显不同了,也只有面对他感兴趣的调酒,才会表现出这种波动。沈学予觉得,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突然,“咚咚咚咚咚”的声音响起,这是舞台的木板被用力踩响的声音,柯君猛地抬起头,看到水君若一鼓作气地竟然是想跳下舞台,身体就比思想更快地行动起来了。“砰”的一声巨响,柯君在昏迷过去之前,欣慰地看到水君若瞪大眼睛地趴在自己身上。

  ……“我不管你做出那种举动是什么原因,你最好自己离开,而且不要再靠近小君!”谁?带着浓烈怒意的声音将柯君从睡梦里吵醒。

  “我……”水君若咬了一下下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跑掉。刚拉开病房的门的柯君看到的是他远去的身影,单薄的背影是如此落寞悲伤,柯君觉得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重重地砸到。“你怎么出来了?呆在里面好好休息。”沈学予看到他脚步不稳着急地上前扶住。

  “水君若怎么了?”柯君问这个纯粹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然而沈学予眼神里却充满了恐惧地看着他,不自然地说道:“没什么。他简直是莫名其妙。”“是吗……”柯君知道他隐瞒了什么,但并没有追问下去。

  出院后回到学校,不出意外地没见到过水君若。柯君表面虽然很淡定,内心却乱糟糟的,这种时候他才发现从没认真了解过水君若,竟是一件会让自己痛苦的事情。放学了颜晟兴高采烈地问他:“好学生,今天我们去买那个护腕吧?你答应陪我去的。”柯君刚想说“不行”,颜晟就沉下了脸说:“兄弟,你说过要陪我去的,可不能言而无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本来是想去找老师问水君若家的地址的,但自己确实在很久之前答应了颜晟,不能一拖再拖。柯君竭力露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颜晟欢呼起来随便收拾了一下拉着柯君就走。

  颜晟走在前头兴致勃勃地向柯君介绍这家店又进了些什么运动器材,那家店又进了些什么运动衣物,柯君也随便地点头“嗯嗯”几句应付他。突然,他不经意的眼角余光捕获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脚便不听使唤地朝着那个身影冲了过去,连颜晟气急败坏的喊叫声都抛到了身后。

  “……水君若!!!”柯君一把拽住那个身影的手臂,水君若一脸被惊吓到的表情看向他。果然是他。柯君莫名地安心下来,嘴里吐出的话语却还是冷冰冰的:“看来,像是玩厌了,离开了,却不跟我好好地道别呢。”“不是这样的……”水君若咬了咬嘴唇,然而挤不出话语。“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还记得很清楚。”柯君说完,很高兴看到水君若的表情变成震惊,“‘我最讨厌你这种虚伪又戴着假面具生活的人了。不过我又很喜欢你对不喜欢的事物表示出明显厌恶的态度。’”他仿佛鹦鹉学舌般,一字一字地念给水君若听。

  “这种说着玩玩的话你也记得那么清楚?真是~玩不起么~”水君若恢复他玩世不恭的笑脸,只是柯君怎么可能会被他糊弄过去呢。“我相信,在我面前的你,是真实的,那么,你为什么不能给予我同样的信任?”水君若像听到了人生中最好笑的笑话般,先是惊异,然后是狂笑,笑到最后甚至直不起身体要扶着墙才站稳了。“我?真实?……柯君你果然总是能让我出乎意料啊!”水君若用手背擦了一下因笑得太夸张而飙出来的泪,“心情突然很舒畅,真是谢谢你了柯君,那再见~”柯君没有挽留他,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民叔?有事想让你的小弟们帮忙。不会很麻烦的。”

  柯君坐在吧台边,手里拿着高脚杯心不在焉。于衍边擦酒杯边跟他搭话:“自从水君若不在后,客人少了很多呢。”“嗯。”柯君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到舞台上的钢管那里。“不过也有例外的。”于衍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用嘴努了努他身后不远处,“那个水君若的演出一场不落来捧场的客人还一直来呢。”柯君知道于衍说的那人。粗略的第一眼很容易让人认为是家教良好的贵公子类型,喜欢身穿虽非名牌但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只是眼神里不时一闪而过的暴戾阴鸷让柯君觉得,这人,并非善类。尤其是这人的右眼眼角还有一道刀疤,里面的故事让人能浮想联翩。

  “……他叫尹向北。”沈学予显出略微不悦的神色站在柯君身边,“小君你没事别去惹他。这人不简单。”“……这人的周围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虽然有引起我挑战的兴趣,”柯君抿了一口酒,“不过我的潜意识讨厌这人。”“总之你不主动去招惹他就好。”沈学予担忧地看着他的侧脸,语气里充满关心。

  “砰”的一声,门外闯进一个神情高傲的女生,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激烈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直直地就走到沈学予面前开口喊了一声:“哥。”“小虞?你怎么来了?”沈学予大吃一惊,这个倔强的妹妹平时从不踏进自己酒吧的门的,今天吹的什么风竟然来找他?

  柯君识趣地端着酒杯离开,站起来的时候不自觉地又朝尹向北那边看过去,没想到对方也正好朝他看来。他立刻转过了头,心里却滋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柯君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自宅一如既往地一片漆黑,他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客厅的落地大灯,脱衣服进浴室洗澡再回自己房间复习功课,整个流程下来完全不拖泥带水。看上去是非常正常的学生生活,然而不同的是,他在复习结束后,通常会打通某些人的电话,或公式,或应酬,或寒暄,内容是完全超出作为一名学生的范畴。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后,他闭上眼睛倒在了床上不动。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个完全陌生的电话,柯君接通后就开口道:“……水君若?”“……你好,柯君。”果然是他,也只能是他,“这么费心思找我,你辛苦了。我没想到你竟然跟民叔有交情。”

  “我的事情,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那边轻笑了一声,接着又问:“我还真小看你了,也没想到原来是你对我那么执着。”“……算是吧。别忘了是你先来惹的我。”沉默了片刻,那边传来了刻意压低的声音:“……那你可要做好一直被我缠住的准备呢。”

  挂了电话,柯君尽管身心疲倦,脸上却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

  第二天回到学校,放学时水君若果然有回到学校,而且来找他了。“……我准备跟沈哥说让你回去。”“呵~还真的有点想念于衍哥调的酒了呢。”两人闲聊着走到酒吧门口却发现里面似乎一片狼藉。“沈哥,发生什么事了?”柯君加紧步伐走向沈学予,沈学予却死死地盯住他身后的水君若,愤怒得嘴唇直哆嗦,一瞬间想冲向水君若被于衍拼命拉住了。

  “……有人来搞破坏了?”柯君看着沈学予的表情,慢慢地说着,“为的是……水君若么?”“小君你完全猜对了。”于衍苦笑着硬是把沈学予塞到椅子上坐下,然后开始解释。原来在开门没多久后,突然来了一群人拿着水管硬是把所有的东西乱砸了一通,最后声称如果不交出水君若下次要砸的可不止是这些死物了。水君若低头向沈学予说了一句“对不起”后准备离开,柯君用力捉住了他的手臂。水君若顺势把嘴唇贴了上去,柯君第一次热烈地回应了他。最后两人微微喘着气分开后,水君若给了柯君一个笑容,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一声清脆的“啪”,柯君的左脸颊红肿了起来。沈学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着他怒吼起来:“小君!!他会毁了你的!!!”“无所谓。是他的话。”柯君第一次用如此坚定的眼神去跟人对视,而这个人还是从小就像哥哥般照顾他的存在,“我知道沈哥你很担心我。可我早就不是你心中的小孩子了。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想要的东西,必须要靠自己去争取。”“那些人也就算了,可这个水君若太危险了……!”沈学予激动地摇着柯君的肩膀。“沈哥!冷静点。”柯君大叫了一声,沈学予愣了愣,松开了手,反被柯君握住了双手,“相信我。”说完也不管沈学予会有什么反应也离开了。

  沈学予身体摇晃了一下,于衍吓得立刻冲上去扶住他:“学予!你没事吧!”“衍……只剩你了……小虞也快要走了……只剩你了……”“……我哪里都不会去的……”于衍心疼地抱着沈学予,思绪复杂地叹了口气。

  虽然对沈学予说了那些,柯君后来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水君若。不过,通过自己的情报网他已经知道,水君若是在替市里最大的地下赌场老板郁一唯办事,为了保护唯一的妹妹,投靠郁一唯是必须的。知道这是水君若必须要解决的问题,烦恼的是,那个尹向北似乎试图要干涉,所以柯君小小地阻拦了一下,顺便放出了点情报帮助水君若。然后,某天放学后不出意外地被“邀请”到一幢陌生的大厦里见到了尹向北。

  “……柯君是吧?你好。我们这么面对面聊天好像还是头一遭呢。”尹向北猎鹰般锐利的眼神盯着柯君,柯君一脸平常地回答道:“尹先生跟我这个普通的学生能有什么共同的话题聊呢?”“……普通的学生,么。呵。”尹向北说着,态度倒是温和了一点,“你那么聪明,却因为一个水君若变得开始不理智了么?”“派手下去想要强硬带走水君若,到底是哪边更不理智呢?尹先生。”柯君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笑容,尹向北不为所动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被捆绑着手脚的柯君身边:“我对水君若是势在必得的。”“那可真不巧,我正好也想这么说来着。”“只要我想,手指一动你就可以跟这个世界永别了,即使如此,你也坚持么?”“尹先生不会这么做的。你也是个聪明人,应该暂时还不想来一场正面冲突吧。”“……哼。”尹向北凝视了柯君片刻,替他松了绑。“真是谢谢尹先生理智的行为。”柯君故意加重强调了一下“理智”两个字离开了,尹向北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又变得锐利了起来。

  郁一唯最后东窗事发被警察带走了,水君若跟养父母家彻底脱离了关系,似乎想带着妹妹离开这里,不过因为妹妹的强烈反对最后作罢。柯君在一个雨夜造访了他们家。“……子若吗?说了让你出门记得带钥匙的。”门被打开了,水君若的表情一瞬间闪过了不自然的神色,然后让柯君进去坐下。“不欢迎同学来做客吗?”“……不是。”水君若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不,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他。“我可是做好了让你一直缠住的准备才来的。”柯君把他压倒在沙发上,看到了身上那些很久还没消退的吻痕和淤青,“……因为这些,所以你要逃避我?”感觉到水君若不为人知地颤抖了一下。“……你挺笨的。”柯君开始轻轻地咬起他的耳垂,然后朝着吻痕和淤青狠狠地吻下去。“……柯……君……!”水君若痛苦地喘着气,搭在柯君背上的手不禁用了力,指甲把柯君背部都划伤了,“……现在……嗯……不行……”柯君置若罔闻地继续着,连门外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也不管。水君若在门外的人用钥匙打开门的前一秒用力推开了柯君,不过却被咬破了嘴唇。

  “哥哥(君若)!!”门外冲进来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慌张地向水君若跑去。“又是那个什么尹向北来找你麻烦吗?!”“这么久都不开门还以为哥哥你出什么事了!”然后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没冲上前的高个男生倚在门边,注意到柯君的存在,不过没有开口。

  “……子若,尚聪,我没事。”水君若无奈地回答了一句,柯君说话了:“我是水君若的同学,他很久没来上课了,只是来探望一下,看到他没事我就放心了。各位再见。”走向门口时被那个男生挡住了,柯君平静地说,“请问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小昱。让他走。”水君若看了柯君一眼说。“哥哥你嘴唇破了别说话了!”水子若跑进房间找药去了。“……感谢这位同学这么有心,就不送了。”林尚聪怀疑地看了看水君若和柯君。林昱侧了下身体让柯君走了。水君若摸了摸被他咬破的嘴唇,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回忆……

  很早就知道柯君这个人。不过也仅仅是知道而已,虽然他在校园里知名度很高,为人却意外地低调。更何况好学生跟差生之间可是有一道深深的鸿沟的。不过注定会相识并纠缠的机会还是来了。自己很闲地跟着学校那群差生混,突然被拜托去拉拢柯君。正好想见见传说中的这个人,就爽快地答应了。随便地找了个放学的时间堵住了柯君,当时柯君被他样子震惊的瞬间水君若没有看漏,只是很快地又被掩饰了起来,恢复成冷静的样子问他什么事。

  水君若说完了来意,突然就很不爽,他渴望看到更多像刚才被他样子震惊的瞬间。“对不起,我没兴趣。”水君若看到并未望向自己的柯君的眼神,那是对不感兴趣的事物漠不关心的眼神。他不禁来了兴趣,捏着柯君下巴在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也是要我帮你的手段之一么?”可惜柯君不为所动,一下子就推开了他。“呵呵。”水君若用手指描绘了一下柯君嘴唇的形状,“我最讨厌你这种虚伪又戴着假面具生活的人了。不过我又很喜欢你对不喜欢的事物表示出明显厌恶的态度。”“谢谢评价。”柯君说完就走了,水君若在背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虽然没有成功拉拢,不过那群差生也没多说什么,因为他们似乎知道柯君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好学生只是表面的掩饰。

  又一次成功抵抗了养父恶心的要求后,水君若深夜跌跌撞撞地在下着雨的路上走着,突然看到一间门口亮着昏黄灯光的酒吧还在营业,没多想就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不过客人我们刚刚才开门……咦客人?你这是……”在吧台擦着酒杯的于衍看到衣衫不整锁骨处还一片淤青的水君若,即使见惯各式客人的他也还是有点微微的惊讶。“你好。”水君若扬起脸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脸,双手不安分地缠上了于衍的脖子,“今晚我陪你吧?”“很可惜,我有要陪的人了。”于衍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却自然地挣脱了他。“衍?怎么吵嚷嚷的?”沈学予从后台休息室里走出来,看到水君若脸色有点变了,“他是谁?怎么好像受伤了?”“不要乱想。这个客人刚刚进来,我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我先带他去涂点药吧。”把水君若带到休息室,沈学予想给他上药,却发现有点尴尬。看到一脸窘样的沈学予,水君若妩媚地笑了一下,抓着他的手腕把沾在手指上的药膏涂到锁骨上去。

  受到惊吓的沈学予半晌才找回意识开口问道:“你……被虐打了?”“唔~虐打么~算是吧!”水君若站起来,原本就敞开到胸口的上衣继续往下掉,沈学予连忙塞了件自己的外套给他穿上。“你是老板吧?人真好呢。”沈学予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人被虐打了竟然还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地跟他搭话。他不觉得痛么?“能让我在这里表演么?以前在别的地方跳过钢管舞的。”“你……还没成年吧?”“我看上去真有那么年轻呢?不错啊~”水君若又笑了笑,“安心啦,不会被人投诉你招收童工来表演的~”一时动了善心的沈学予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也可能是在水君若身上,他像是看到了那个被自己照顾的人,虽然性格和外表完全迥异,却有着相同灵魂的那个人。

  平心而论沈学予真心是个好老板。不问他来历,也不问他身上伤痕的来源,就这样接纳了他,对当时迷茫着找不到能安心赚钱养水子若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想不到的是,柯君竟然和沈学予关系很亲密。在酒吧见到柯君的那天,水君若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不过,最大优点就是根据突发情况调整情绪的他,开心地笑了。他决定,要对柯君纠缠到底了……

  阴雨天总是让人提不起劲。失去了工作的水君若最近像只猫咪般整天蜷缩在沙发上懒洋洋的,如果不是林尚聪每天来给他做饭简直都不愿挪动一步。门铃突然响了。水君若连说话都懒洋洋的:“不是有钥匙吗,今天怎么这么有礼貌啊。”说完之后,意识到什么的他,一声不吭了。门外响起了一把低沉有磁性的声音:“不请我进去坐坐么?”只穿着上衣的水君若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看到了尹向北竭力挤出笑容的脸庞。

  “没有人告诉你,你不适合笑吗?唔,随便坐哦~”水君若跑去厨房翻出林尚聪买来的杯子,探出半个头问,“大老板要喝什么?”“随便。”就算沙发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尹向北依然坐姿优雅,跟整个房间的氛围格格不入。“我这里没有叫随便的可以喝的~普通的茶不会脏了你的嘴吧。”虽然对家事一窍不通,但水君若还是会泡个茶的。

  “……然后?终于惊动到大老板来找我了吗?”水君若把茶递给尹向北,立刻又嫌麻烦地瘫在沙发上了。“……只是想看看你。”“少~来~了~”水君若嗤之以鼻,“只是纯粹想要看看我的话是不会派那么多手下来骚扰我妹妹他们的,我总是搞不懂大老板你在盘算什么呢~是吧,大老板?”他爬起来缠住尹向北,往尹向北的耳边轻轻地吹气。尹向北不动声色地把茶喝完,放下茶杯才抓住水君若的手腕,用力把他拉到自己身上。水君若在尹向北的上方冷冷地笑着,尹向北什么都没说,一直看着他。两人维持着这种奇怪的状态,直到厨房里突然传出尖锐的声音。“哎呀,我忘了~”水君若这才想起来厨房还在煮的开水,但尹向北按住不让他起来。“那个啊,我说?不去关的话会出意外的哦?”“……放弃那个人,来我身边。”尹向北的回答完全不是一回事,不过水君若倒是欢快地笑了起来。

  笑够了之后,水君若还是挣脱了起来去关了煤气。重新折回客厅,看到等待他答复的尹向北,忽然又想叹气了。他跨坐在尹向北身上,环住脖子直视尹向北的眼睛说:“大老板,我承认对你,确实有好感。但这种好感不能成为我呆在你身边的条件。柯君,嗯,我是很喜欢他。喜欢我的人,也很多,他们都是被我这张脸迷惑的,可他们忘了,我也是跟他们一样,肮脏,也有这个。”他故意用下身顶了一下尹向北。“我不知道大老板是不是也只看中我这副面相,或者只想发泄的话,我随时欢迎。但是被束缚在身边的话,大老板你还是找别人吧。”安静地听完这番话的尹向北脸上表情没有波动:“你觉得,在我身边,是对你的束缚吗?”“我再笨也能察觉到大老板你可不是一般人呐~我可没自信会让大老板你放我自由呢。”“……你不觉得,你已经没有拒绝的权利了吗?”“……我不屈服,就会从我身边的人下手……是吧。唯独这点我不喜欢呢,大老板。”水君若无奈地看着尹向北。

  “我一向不喜欢勉强别人。不过对志在必得的猎物,倒是从不手软。”尹向北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了。“……大老板……”“叫我向北,嗯?”“……向北。如果我答应你随传随到的话,那些小动作,能不能不要再搞了。”“那得看你的表现。”尹向北连脱掉水君若衣服的动作都很优雅,水君若不禁翻了个白眼:“大……咳,向北,你能兽性一点么,我怎么觉得那么别扭。”……结果到最后他被狠狠地惩罚叫了半天尹向北的名字,结束后他发誓再也不胡乱建议了。

  得知水君若和尹向北混一块的消息,柯君只是挑了挑眉,“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沈学予气急败坏地看着他:“小君!说了吧,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是做他要做的事。”柯君很镇定,倒显得沈学予像是在多管闲事了。“小君……”沈学予还想说什么,于衍在后面按住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让自己来说。

  “……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于衍慢慢地说着,“跟其它调皮的小孩子不同,小君你从小就懂得不让别人操心。当然,柯叔的事情应该也给你带来很大的阴影……我们曾经很担心,你会为此走上歧道,也尽量一有时间就陪着你。看到你至今仍然健健康康的,不怕被你笑话,我们在暗地里可是喜极而泣过的。也因为这样,学予对你是有点保护过度了。你一直都很独立,我们也很少干涉你的人际交往,就算你认识了民叔他们,只要不危及生命,我们都可以包容。水君若,其实我觉得他不是个坏孩子。相信你也调查了他不少东西,比我更清楚他的性格特质。你要跟他交朋友,可以,他能带动你的情绪,会是个很好的玩伴。但是小君……你是要认真了。偏偏水君若他不是能付出真感情的人,或者说,是害怕付出真感情。到最后,被伤最深的,会是你。你觉得,我们会乐于见到这种事情发生吗?如果现在不阻止的话,等到发生后再来马后炮,已经无济于事了。我知道道理你都懂。但说和做很容易变成两码事。”

  柯君沉默地听着于衍难得说出这么长的一番话。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走了。“小君!”沈学予在背后喊了一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觉得累了。“我们能做也只到这里了,别自责。最后……还是要尊重他的选择。”于衍替他揉着太阳穴,轻柔的手法让沈学予的郁闷情绪得到了缓解。“……虽然做不到祝福他,但不再干涉就是最好的做法了吧。”“学予……你真的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以为都是谁的错啊?”柯君选择了的话,就只能随时在身后为他准备退路了吧。

  水君若还以为尹向北会阻止他和柯君会面,两人却没受到任何阻拦地在一间小餐馆包间里聚首了。“柯君,……唔,要说好久不见吗?”“最近过得开心么。”不是疑问句。“倒是你,看上去很憔悴啊。”柯君勉强自己笑了笑,水君若皱起了眉头:“你们明明都不适合笑,为什么总喜欢在我面前装出笑容呢。好玩么?”“……被你经常的笑容,感染了,之类的?”“救命啊哈哈哈哈,柯君你不要说这种话啊太不是你风格了哈哈哈哈!!”水君若捧腹大笑。“……你可以不用这么累的。”柯君伸出手摩挲着水君若的脸颊,颧骨,最后轻轻地抚上在颤抖的睫毛。水君若不说话了,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柯君的掌心。“柯君……柯君……”舔得兴起,水君若眼里漾起一层水雾,比平时的样子增添多几分媚惑,“……我帮你舔吧?呐?”也不管柯君是不是会回答,擅自跪在地上去扯柯君的裤子。

  “……水君若。”柯君即使喘着粗气,仍保留着一丝理智,“别。”“我偏要呢?”柯君突然使劲捏着水君若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说:“你是不是非要做这些,才觉得舒服?”“……哈哈,哈哈哈哈!!”水君若又大笑了起来,停止了动作双手无力地垂到两旁,“我一直都被教育,只要乖乖听话,像只发情的小狗般主动献上,就能得到想要的。你装什么圣人呢?之前来我家不也是想和我一起舒服么?那就来啊,来啊!!”柯君在他说完之后发狠地亲了上去,亲得两人满嘴鲜血。

  “你只是病了。现在发作有点频繁了吧?我会照顾你的。呆在尹向北身边的话,病情只会加重。”柯君温柔地抚摸着水君若的头,像念魔咒般在他耳边重复,“在我身边,不用害怕,不用害怕,不用害怕……”当看到沈学予递给他的那份病历的时候,柯君已经找不到放手的理由了。他们都是同样的人。尹向北得到的最终只会是水君若的躯壳,心还是他柯君的。“我们走吧。”在他怀里乖得像只温驯小猫的水君若低低地“嗯”了一声。

  尹向北捏碎了手中的监听器。半晌他表情阴郁地打了个电话,通话完毕后长吁了一口气。既然你非要来个鱼死网破,那就不能不奉陪了。

  柯君是在陪水君若度假的第三天接到求救电话的。看到一闪一闪的来电显示界面“于衍哥”的来电,他就知道那人还是下了狠手了。“……喂。”“小君!你沈哥他……他……”那头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水君若尽量平静地说:“民叔的人没能保护好沈哥?”“……你沈哥命大,但现在还没恢复意识……”“于衍哥,麻烦你继续陪在沈哥身边。我马上回来。”“可是……”“没什么可是。于衍哥你只要照顾好沈哥就行。”水君若冲上来,没修剪过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柯君的手掌。“柯君,让我也回去。”“不行。”“子若的病绝对不能再复发了!尚聪他们应付不来的!我只要去陪大老板就好了,就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柯君鲜见地给了他一拳。

  “听好。”柯君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打趴在地上的水君若,“我不会让除我以外的人再伤害你。现在你只管专心治病。麻烦的事情全交给我,明白吗?那些肮脏的人别想再碰你一根头发。”“……柯君。来吧,来做吧。”“相信我。”柯君只是抱了抱水君若,就走了。呆站着的水君若口中喃喃自语起来:“……柯君……想相信你……但是……不行。”

  柯君闯入尹向北的别墅里。“来了?听说你最喜欢调酒,既然是稀客,就破例把珍藏拿出来招待你吧。”尹向北不急不躁,只听语气还以为两人交情甚笃。“……波尔金卡么。确实好酒。”柯君也不急,真的跟着尹向北走到私人吧台前拿起调酒工具调了一杯。“能喝到未来的大调酒师的作品,我真荣幸。”尹向北举起高脚杯晃了晃里面的液体,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口感很不错,恐怕连不适应酒的老妇人都能够轻易接受的吧。”“尹先生真是过奖。”两人诡异地客气着。

  尹向北把最后一口喝完了,柯君盯着他的侧脸。果然他对这个人还是跟第一次意识到的那样,很讨厌。“虽然你想成为一个调酒师,但本身却不能接受大部分的酒。”尹向北用指甲敲着酒杯叮叮作响,“当然我不是要嘲笑,毕竟追求梦想是每个人都有的权利。但是,要做调酒师却不能知晓每一种酒的味道是不是有点不妙?有些东西是你即使要努力实际却不应该碰的。”沉默了一会儿,柯君回答说:“你说得对。”“你很聪明。不是这种关系的话,很乐意和你交个朋友。”尹向北虽然这么说着,表情一点高兴劲都没有。

  “……虽然你说得对,”柯君重新拿了个高脚杯,又调了另一杯,“不否认要当调酒师却不知道每样酒的滋味是件憾事,但我能得心应手,证明有些东西,不用努力也能掌握在手中。敢问尹先生,即使是品过无数美酒的你,要来和我论调酒,也是必败无疑。”“说得对,我确实没调酒的天分,但品酒的功力能够胜你百倍。”尹向北耸耸肩,把另一杯也喝了,“不过我不是过奖,你调的酒确实不错。”“想喝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调不同的酒招待你。”“我想喝的只有一种。”“不好意思,我想你要喝的那种你恐怕不能入口。”柯君和尹向北对视了一分钟。

  “很可惜,我已经买来了。”尹向北露出胜劵在握的表情,见到水君若柯君一点都不吃惊。在他们面前的是表情一如往常的水君若,笑得一脸张扬,继续着他不好好穿衣服的作风,侧着身子靠在吧台边惬意地开口:“大老板,说完了么?回来休息吧。”“得看尊贵的客人还有没有话说。”“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柯君看了一眼水君若,干脆地走掉了。“不听话的猫咪,要给你什么样的惩罚呢?”尹向北心情愉悦地挑起水君若的下巴,水君若笑得眼睛眯成了线:“只要大老板喜欢,什么都行。”

  跟尹向北会面过后,柯君去看了沈学予。病房里沈虞和于衍分别在两边握着沈学予的手。看到他,沈虞按捺不住情绪一个箭步冲上前掐住脖子。眼里尽是红丝的她表情发狠地低吼:“因为你哥哥到现在都还醒不过来!”“小虞!放手!”于衍用力分开两人,“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保持理智,但还是努力忍耐一下,好吗?”“哥哥要是死了……你就是杀人凶手!”沈虞摔门走了,于衍苦笑着拉柯君坐下。“……对不起。”“说实话我也不能原谅你。”于衍抓起沈学予的左手无限依恋地蹭着脸,“但我知道学予要是醒了,肯定不会责怪你,反而会自责。”“沈哥……真是个笨蛋。”“是呢,超级大笨蛋。还是要谢谢你来看他。”“嗯。我走了。”柯君刚转过身,于衍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哥哥,你最近又去哪儿了都见不到人,我不要你离开我。”难得回家一趟却发现家里灯火通明的水君若被守株待兔的水子若逮了个正着,水子若扑上来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动。“哥哥有工作啊。今天没和小昱在一起吗?”水君若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水子若还在生闷气声音带着不快地回答:“昱在医院陪亦心。”“是吗……”听到郁亦心的名字水君若瞬间黑脸,但很快又调整了过来,“那今天由我来陪子若吧,有哪里想去的吗?”“哎?”水子若一下子惊喜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哥哥今天真的会陪我去玩?”“真的。”水君若拿出手机拨通林尚聪的电话让他来接他俩。

  甜品店里微笑看着水子若欢快去选择甜品背影的水君若和林尚聪面对面坐着,看着他的林尚聪半带犹豫地开口说道:“君若,你最近都呆在尹向北那里?”“嗯,大老板对我挺好的,我在他家有吃有喝的不知道有没有胖了,尚聪你要捏捏看我肚子吗?”水君若笑着抓起林尚聪的手。“但是尹向北之前不是还来骚扰你吗,上次你那个同学也不是什么普通的角色吧?我很担心你。”林尚聪对水君若的事情总是很认真,水君若也知道,所以在他面前可以不用伪装。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更不愿意把他们都拉扯进去。“尚聪,我没事的,一直都这样过来了……只要我乖乖听话……”过去的经历片段突然在眼前闪现,水君若说着说着开始喘气脸色潮红,林尚聪知道他又要发病了赶紧坐到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谢谢你,尚聪。”因为这个举动水君若安心下来了,脸色苍白地对林尚聪道谢。“不用谢。不过你发病是不是越来越频繁了?”“可能是最近没怎么吃药了,因为吃了也会马上吐出来。”“君若……”想说“希望你能多依赖一下我”这后半句和情不自禁伸手想要摸水君若脸颊的动作都没能完成,因为水子若拿着两杯大号冰淇淋回来了,林尚聪立刻坐回去对面。“尚聪哥你不吃甜点的是吧?我给你点了柠檬水!”水子若坐下紧紧挨着水君若,马上就发现他脸色不对,“哥哥你脸色好差,怎么了?”“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你不是要吃吗?冰淇淋。”水君若勉强挤出笑容,用勺子挖了一点冰淇淋喂到她嘴里。“嗯!”水子若一脸幸福,林尚聪神情复杂看着这对兄妹,不被察觉地叹了口气。

  和妹妹久违的约会让水君若一直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不少,甚至对尹向北安排前来接他回去的保镖们单方面话唠了起来。只是到了门口将要下车的时候,和他算是最亲近的小林偷偷地警告了他一句:“今天老板心情不是太好,你在他面前小心一点。”“知道啦小林子~谢谢你告诉我~”作势要缠上去亲一个,小林被吓得连连摆手后退:“我的姑爷啊,被老板看见我第二天就不用来上班了!”“什么嘛,没点幽默感。”水君若扫兴地进了屋,看到一片漆黑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想要去开灯,却被靠在开关旁边的尹向北吓了一跳,“向北你在这里啊?不开灯靠在这里耍帅给谁看哪?”没得到回应的水君若“啪”地开了灯,站到尹向北面前不解地注视着他,突然一股无法挣脱的蛮力向脖子袭来,原来是尹向北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

  “咳……咳……向……北……?”水君若难受得只能说出一个个的字,尹向北却冷漠地看着他,也不松手。眼看水君若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流出了眼泪,尹向北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求我放过你。”“咳……?”水君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说我就要掐死你了。”“……放……过……我……”“继续。”“放……过……咳……我……放……!”正想再重复一遍的时候水君若得到了解放,连忙大口大口地呼吸起空气来。尹向北伸手摸向他刚才被自己留下勒痕的脖子,然后又抚摸上了脸颊。水君若虽然一万个不解但他善解人意地不过问,反而尹向北说了句:“去洗澡吧。”“嗯,嗯,那我去了?”“我帮你洗。”当然这之后不仅仅是洗澡了。

  柯君终于又在学校见到水君若了,而且还是水君若主动来找他的。仔细想想,从认识开始就一直是水君若主动找他比较多。不过现在三人关系这么微妙的情况下,这种举动也变得微妙起来。柯君并没有自恋到认为是水君若很想见他,但要说完全不高兴那是不可能的。“好久没喝你调的酒了,晚上不请我喝一杯吗?”水君若像小孩子一样从背后推着柯君出门,但到了门口语气又一下子失落了起来,“可惜不能喝于衍哥调的酒了。”“跟我回家。我专门调一杯只给你的酒。”“真的?总觉得很荣幸呢!”柯君看得出水君若这个时候的笑容是真心的。

  然而回到楼下,看到一反常态亮着灯的家里,柯君不禁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水君若催促他:“怎么了?不进屋了?”“今晚可能有点不太方便。”转身正要带着水君若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水君若看着任凭手机铃声持续不断响着的他,小心翼翼地问:“不听吗?”“……答应我,等下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躲在我背后,不要冲上去。”柯君交代了一句后接起了电话,“喂。”

  听完电话后柯君示意水君若跟他进去。刚一进门,就有不明物体飞了过来,被吓到的水君若脱口而出说了句:“哇!什么?”柯君边把他护在身后边移动进了客厅,水君若从背后偷偷探出了头,客厅中央站着一个充满气质但怒气冲天的中年女人,显然因为刚才扔了东西动了,挑染过的发尾一瞬间飘起来又飘回去。

  “跟你说了我有朋友在,不能忍耐一下回你房间吗?”柯君虽然表面很平静但水君若察觉到他有点生气。“你有多久没上补习班了?”女人怒瞪着他,随手抄起身边的枕头又扔了过来,柯君没有躲直接被砸中脸。水君若侧着身体摸了摸他的额头,被他抓住手将水君若推回身后。“那是你硬给我安排的,我不需要。”“不上补习班你也会像你爸以前一样鬼混了!”“我不是他。”“你们都一样!那个该死的做了那么多伤害我的事现在这样他倒是轻松了,我还要被迫每天照顾他,我想离开又会被你爷爷他们诬蔑,当初我就不该什么都不顾和你爸私奔!”女人——柯君妈妈歇斯底里地叫着冲了上来,柯君冷冷地看着她,眼看就要被打中,水君若冲上去抓住她双手。

  “水君若!叫你不要冲上来的!”柯君吼了一句,但水君若回头对他抱歉地笑笑,然后又嬉皮笑脸地对柯君妈妈说:“阿姨你好,我叫水君若,是柯君的朋友!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听听你的烦恼吗?”柯君妈妈诧异地看了他一阵,终于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柯君坐在水君若旁边隔开他和自己妈妈。柯君妈妈大概是想了一下要怎么说,迟疑了很久才开口:“我和柯君爸爸当年是同事,两个人对对方都有好感,结果在一次出差的时候发生了关系,我们就在一起了。后来想结婚双方家长都不赞成,我和他爸就私奔了。前几年我们真的很幸福。”沉浸在美好回忆里的柯君妈妈露出了小女生般的甜蜜表情,但很快就变了脸,“后来他大概是厌倦了,开始出轨。我第一次看到他和另一个女人在床上的时候,巴不得就那样杀了他!我当然提出要离婚,他拿柯君来威胁我,没办法我妥协了,他却变本加厉整夜整夜地不回家,我也忍到麻木了。本来以为下半辈子就这样过了,有一天他跑来求我说替人做担保结果欠了大笔债,我居然还要和他一起还债!最后没还上被债主追来剁了一只手指,他疯了。送他进精神病院我以为能离开得到解脱,结果柯君爷爷却不愿意我离开了,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柯君妈妈捂脸哭了起来,水君若看向面无表情的柯君,拿出纸巾给他妈妈。“我知道阿姨你有多痛苦了。但是把气发到柯君身上,能解决什么问题了吗?或许阿姨觉得我不过是个局外人说这些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可是有些事情正是因为在局外才能看清啊?”水君若故意把头凑到柯君面前,脸都快贴上去了,“叔叔做的事情肯定是不能原谅的。但是你既然没有断掉你们关系的勇气,叔叔现在这样也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了,和实际上得到解脱也差不多了。这样想想是不是会轻松一点?”半是挑衅地朝柯君抛了个媚眼,水君若握住了柯君妈妈的双手,“不介意的话,以后阿姨可以找我玩,我会听你说的。”“别听他乱说,你回来也累了,洗个澡回房间休息吧。”柯君粗暴地拉起水君若的手臂把他往房间里带,水君若一脸可惜地朝身后大喊了一句:“阿姨我是说真的!有空找我!”看上去表情释怀了不少的柯君妈妈微笑着向他挥了挥手,起身往自己房间去了。

  “砰”,柯君大力地摔了自己房间的门,进去之后按住水君若的肩膀把他堵在了门后。水君若开心地看着他说:“你吃醋了?”“……你想干什么?”“没想干什么?”水君若顺势缠住他脖子,“只是想和阿姨搞好关系而已,你该不会以为我看中你妈妈了?安心吧,我只对你感兴趣。”柯君没有回答,只是用几乎能夺去他呼吸般的激吻代替。亲着亲着两人滚到了床上,然而柯君压住面色潮红的水君若动作停了下来,只是盯着他。“……不继续吗?”喘着气的水君若伸出右手食指,从柯君锁骨划到心脏附近,整个手掌按下去感受他的心跳,“把你的心给我吧?”然而柯君反过来用力在水君若心脏旁边咬了一口,牙印很深仿佛体现了他的执念。水君若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神色:“也是呢,要公平交易嘛。”

  “我知道你的病是什么。”柯君说完这句后看到水君若僵硬的神情,但他不在意地继续说,“以前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样做,但知道了你的病之后一切都能解释了。在你发病的时候,我会和你在一起。你能给我分担痛苦的机会吗?”“这是求婚吗?”“如果你愿意这样认为的话。”“哪怕知道我是个不能满足的人?”“那我会做到让你满足。”柯君用力地抱紧他,虽然看不到表情不能完全猜测到他的心理,但从他也紧紧地回抱自己的举动还是能猜到一点。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是谁陷得更多……

  柯君在郊外租了一栋小别墅。和原房东很熟几乎是半租半送了。因为水君若想要一间自己的练舞房他还特地监督工人给房间铺上了最好的塑胶地板,以防会受伤,更不用说最重要的钢管了。水君若还很喜欢菊花,于是院子里也种满了,还买了张结实的吊床,可以当秋千荡。

  “这是场不会醒的梦就好了。”明明还有半边位置却偏偏要坐到柯君腿上的水君若,在两个人一起傍晚坐在吊床上看日落的时候突然说道。“还是不觉得这是现实吗?”环抱着他的柯君侧脸闭上眼睛,仿佛快要睡着。“什~么都没有解决啊……”水君若舒服地往后倒,被压迫的柯君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腰当作警告,可惜因为太瘦掐不到肉,“大老板会这么放任我们有点奇怪啊……我很担心子若的。”最后一句露出本性,用了强调的语气。“……我会和你一起的。”“这句话都要听出茧来了~”水君若站起来转身骑到柯君身上,把鼻尖靠近他的鼻尖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嗯。”柯君亲吻了他。

  “最近有点想试试双人舞呢~但是舞伴不好选啊,因为默契很重要。阿楠虽然力量够了动作又不够优美,唯唯动作太柔了和我很难配合啊……啊,干脆找安离好了!”回到练舞房的水君若自言自语了一大堆似乎得到结论兴奋得要跳起来,帮他压腿的柯君面无表情地敲了一记他的头。“好痛!先说好我真的只是想跳舞的啊!”“我知道。做准备运动的时候不要乱动,会受伤。”“好温柔呢~那么要不要也来帮我这边做做运动呢~”水君若拉过柯君的手往自己下半身伸去,被柯君反过来拉住,上半身因为惯性都倾斜过去了。“你也太考验我的腰了……”听着水君若的抱怨柯君把他拉了起来,被顺势扑过来一顿狂亲。“昨晚不满足?”“已经是今天了!”两个人正情迷意乱要开始新一轮亲热的时候,水君若的手机响了。“谁啊这种时候……”让柯君维持着背后抱他的姿势蹭着拿起手机,“喂?尚聪?……什么?!”柯君从旁边的镜子看到他脸色瞬间惨白,颤抖着回了句“我现在马上过去”之后就挂了电话。“水君若……我陪你过去。”怀里的人无声地点了点头,柯君抱得更紧一点,虽然知道这种动作并不会给事情带来什么实际帮助,至少要告诉他,还有自己在。

  水君若和柯君赶到林尚聪家的时候还在喘。顾不上自己是什么状况,水君若先奔向房间,看到水子若躺在那里安静地睡着觉,林昱在床边握住手也靠着她睡着了。林尚聪看到他安下心来了,便带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客厅。

  “还好小昱在子若身边,没被伤到,只是躲避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脚。”林尚聪向柯君点了点头表示欢迎,接着和水君若说,“可惜小昱没有看到是什么人从哪里扔的啤酒瓶。”“既然这么做了,肯定不会让我们查出来的……还好,子若没事。”水君若虽然强装镇定,但有常年交情的林尚聪和对他情绪变化异常敏感的柯君都能察觉出来,他在害怕。似乎是突然喘不过气,他脚下一晃差点摔倒,林尚聪准备去扶的时候柯君把他整个拉到怀里。

  “还好子若没事,如果有事的话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水君若喃喃自语,握住柯君的手用力到泛出淡淡的红痕,然而柯君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维持着这个姿势。有点不是滋味的林尚聪准备再次进去房间,却正好碰到林昱出来。他看了一眼那边亲密的两人,停顿了几秒对林尚聪说:“哥哥,我们先回去。”林尚聪无言地点了点头,离开之前还是忍不住唠叨了几句:“君若,如果实在难受还是吃点药,就算吞也要吞下去。”“你是妈妈吗……”水君若勉强挤出笑容挥别他们。

  “看来我们的爱巢要暂时变成冷宫了,我得回来陪着子若。”冷静下来了的他亲了一口柯君的脸颊,知道不会被拒绝所以有恃无恐。察觉到他心思的柯君狠狠地掐了他的腰一下。水君若一脸挑衅看着柯君的时候,房间传来水子若害怕的叫声:“哥哥?昱?你们在哪?!”水君若飞快地跑进房间,倚在门边看着水家兄妹腻歪在一起的柯君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了。

  ……“昱!”“柯君!”被叫到名字的两个人转过身,然后分别被戴上了可爱的耳朵。“很适合你——”两张相似的脸露出相似的笑容异口同声地分别对着自家恋人说。“不过最可爱最帅的还是哥哥!”水子若抱着水君若一只手臂撒娇地把身体挂在他身上,水君若也露出了纯粹的笑容摸摸她的头说:“哥哥也认为子若是全世界最可爱的。”被冷落的柯君和林昱相视苦笑了一下。他们现在身处游乐园,到处都是带着开心笑容的人们,空中彩带飘飘,伴随着音乐营造出游乐园固有的热闹气氛。“哥哥我们去坐那个!旋转木马!”虽然喊着水君若但水子若松开了他主动牵上林昱的手,柯君跟在他们三个后面。尽管柯君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水君若还是朝他抛了个媚眼,柯君故意掐了一下他的腰,这个举动已经变成是两人调情的信号了,水君若就退到后面和他一起并排走了。

  和林昱一起坐上了木马的水子若开心地对着水君若挥手,本来是提议四个人一起坐的但被水君若拒绝了,然后他和柯君两个在外面等候。柯君把搭在栏杆上的右手重叠在水君若的左手上,水君若笑嘻嘻地往他身上靠了一下,他的头发最近长长了看上去很中性,别人看着就像是一对普通的异性情侣打闹,虽说他俩其实也不在意这些。

   突然一个物体滚到水君若脚边,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个玩具。一个带着抱歉笑容的中年男子凑了过来:“对不起啊,孩子没拿好掉地上了。”“没关系。”两个人同时蹲下捡起玩具,然而中年男子拿到手后突然把玩具砸向水君若的脸拔腿就跑。柯君没有追男子紧张地察看捂着脸的水君若的情况,水君若闭着眼嘀咕了一句:“好痛。”原来额头被砸出血了,正沿着他的手流了下来。水子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也紧张得手忙脚乱,翻了下包包拿出纸巾手都在颤抖。“我们去医院。”柯君果断地背起水君若,跟在后面的水子若哭丧着脸,林昱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表示安慰。

  还好受的伤不算太重,不过医生还是建议留院观察一晚。“我要留下来陪着哥哥!!”尽管水子若很激动地表示出想要留下的强烈愿望,不过水君若在一番思考下也是挣扎着没让她留下,千叮万嘱吩咐林昱一定一定要照顾好她才让他们离开了。

  “还是很痛吗?”柯君轻轻地扫过水君若的伤口,他苦着脸说:“还是很痛,不过要是有人亲我一下就不会痛了。”说完露出狡黠的笑容。柯君虽然也看穿了他的演技不过也顺水推舟地亲了一下他的伤口。“不是亲那里,是亲……”他搂住柯君的脖子展开了猛烈的攻势,两个人分开之后嘴角的银丝还未扯断。正当他们还沉浸在甜蜜的气氛当中时,门外进来的人却让柯君瞬间黑了脸。“啊,大老板~”然而水君若没心没肺地朝他打了招呼。

  尹向北走近了站到病床边,看到水君若伤口上贴着的纱布上的血表情变凶狠了一下很快恢复原样。“不知道尹先生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只是探病的话就谢谢了。”柯君虽然一脸平静但水君若知道他压抑着怒火,连忙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然后脸上浮现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大老板肯定很忙还亲自来探望我,是该感谢一下!”“不是我叫人干的。”然而尹向北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声音,“我是不会伤害君若的。”“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吗?”柯君站了起来皱着眉头直视着他,两个人之间有看不见的火花在碰撞。

  “你俩这是演哪出啦,坐下坐下!”水君若迫不得已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硬是让他们坐下,“竟然还要我这个病人来管事,怀疑你们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不过我也不觉得大老板会让人对我做这种事,虽然这张脸毁了也没什么。”听到这话的柯君和尹向北同时瞟了他一眼,他神色很平静,一时间三个人都安静着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水君若按捺不住打破沉默:“对了对了,大老板你带了瓶好酒啊,难得我们三个都在,一起来品品酒吧!”“你还没出院,不能喝。”“只喝一点也不行?”“不行。”“真无聊……”尹向北看了几分钟他们的互动,还是沉着地开口了:“我不会放弃的。”一句话让气氛变回剑拔弩张,柯君审视了他几秒钟说:“如果他最后选择跟你走,我会尊重他的决定。”“我也不想束缚他,但是感情没有忍让。说实话你这么理性,比我可怕多了。”尹向北说完靠近水君若摸了一下纱布,“我明天派人接你出院。”“大老板……”水君若咬了下嘴唇看着一言不发的柯君,接着他直视着尹向北的眼睛说,“对不起,我不会跟你走了。”“你还是要选择他,是吗?”尹向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似乎能感受到一丝隐藏在深处的悲伤。

  “我们都不懂得爱,我也没资格谈论。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懂的,靠抢回来的一定不会是爱。”水君若走到柯君身边,“我和他在一起感觉很舒服,这是大老板你不能给我的。”尹向北站着看了他很久,最终不发一语离开了。“谢谢你。”柯君把头埋在水君若肩膀上,被呼吸弄得痒痒的他笑了起来:“你怎么抢我台词啊!”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柯君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害怕,对尹向北说出这些需要很大的勇气,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柯君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抱紧了他。   这之后水君若的生活平静了一段时间。起初还处于警觉状态,尽管有林昱天天陪着水子若,水君若还不时会放不下心和他们呆一块。柯君也没整天和他粘一起,现在他和妈妈的关系缓和了,也在着手准备开自己的公司,两个人也都很久没和尹向北有所牵扯了。

仙人掌有刺

新学期座位有变动了。郁悠衣看了下新的座位表,新同桌是沈虞。
  沈虞这个人她之前有接触过,不过印象不深。粗略的印象只觉得是个喜欢独来独往,不说话看上去有点凶恶的女生,不过人缘尚可。郁悠衣边在脑海里想着印象中沈虞模糊的样子边整理课桌,不小心将堆在书本最上方的《辞海》碰掉了,砸到了一个人的脚。“对……对不起!”郁悠衣慌张地蹲下去想捡起来,那个被砸脚的人却比她动作更快,捡起来递给她:“给。”郁悠衣紧张地接过,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她朝伸出手的方向看,面前赫然就是沈虞的脸。
  这就是郁悠衣和沈虞同桌生涯的第一次接触。
  “这,这道题你会不会?”郁悠衣数学不太好,她往旁边偷瞄了一眼,沈虞似乎会解,在草稿本上写了满满一页,因此壮着胆第一次向沈虞请教问题。沈虞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敏感地将头微微转开。“你的书。”“嗯?”郁悠衣听到沈虞说话,又将头转回来了,沈虞淡然地看着她。“这道题跟书上第54页的例题很像,你先打开看看。”沈虞说完又埋头写了起来。“哦……”郁悠衣诚惶诚恐地翻开书,死盯着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她都快皱成苦瓜脸了。“……呼。”沈虞放下笔,把郁悠衣的作业本拉过去,“你来听一下吧。”
  结果,郁悠衣顺利地解开了题目,又羞涩又兴奋地朝沈虞道谢:“沈虞,谢谢你。”相比郁悠衣的夸张,沈虞继续是一副冷静的样子没说什么。郁悠衣泄了气抓了抓脑后的头发,然后几节课下来都没说话了。
  放学了,郁悠衣去饭堂吃完饭,兴奋地奔向图书馆,看书是她枯燥的住宿生活最大的乐趣之一。进图书馆之前要把校章放到一个统一的地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前一个赫然是沈虞的。连忙向里面看去,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沈虞在一个角落正静静地看着书。郁悠衣随便拿了几本有兴趣看的书,紧张地走到沈虞前两排的位置上坐下,跟沈虞面对面的位置还要再偏右一点。郁悠衣并没有集中精神看书,不时地偷看沈虞,当她快要抬头的时候就慌张地低下头故作镇静地盯着书页。图书馆在晚自修前的半个钟头关门,郁悠衣没有呆到关门时间就匆忙走了,她完全看不进去。
  晚自修的时候,郁悠衣严重走神了,手下的草稿本不知何时被画了一个女生的大头。“……喂,有听到吗?”突然的触碰,吓得郁悠衣一下子回过了神,原来是沈虞。“啊啊对不起,什么事?”“我问你有没有橡皮擦。”“啊,有的!”郁悠衣连忙递给她,她接过停顿了一下,接着第一次微笑了:“你也喜欢画画么?”“哎?……啊,是的!”原来是看到了草稿本上的涂鸦,郁悠衣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水平很业余……”“我也喜欢呢。”沈虞说完又继续做练习,郁悠衣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也开始集中精神做练习了。
  回到宿舍,郁悠衣尴尬地对着下铺打了声招呼,然后就爬上床了。她会进这个宿舍纯属偶然。本来应该是在另一个宿舍的,却因为学校的临时安排那个宿舍变成隔壁班的了,她把行李从那里搬出来后,其他人都安顿下来了,就剩她还有三个同学没有宿舍可住。然后到了最后,她和另一个同学要面对还有床位的两个宿舍的选择,那个同学不想到这个宿舍,因为里面住的是几个不良少女。郁悠衣默默地退让了,结果就住进了这个宿舍,不过一直倒还相安无事。
  “啊对了悠衣,”下铺突然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阿静洗完澡就轮到你了。”“哦……哦。知道了。”阿静全名吴静,是郁悠衣对面床的上铺,而郁悠衣的下铺叫徐妍,跟吴静关系比较好。“……衣……悠衣……”就在郁悠衣趁着等洗澡的空隙拿出手机看电子书的时候,隐约听到宿舍门口的窗口边上似乎有呼唤她的声音。这个轻柔又有点甜美的声音……郁悠衣知道是谁了,立刻爬下床开门出去,果然看到了她猜中的那个人。“小银~”郁悠衣高兴地扑上去抱住,被她唤作“小银”的人害羞地轻轻挣脱了出去。“哎呀……悠衣你真是的……”“小银”大名柳银婷,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在郁悠衣退让下住进另一个宿舍的女生,长得十分娇小,笑起来左脸会有深深的酒窝,睫毛很长,整个人就像个娃娃,正好是郁悠衣最喜欢的类型。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一见到小银就保护欲满塞”!
  “你洗完澡了?有空来找我了啊。”郁悠衣和柳银婷走到走廊一头的阳台上,倚着护栏聊天。“嗯~刚洗完,头发还湿湿的。”刚好起了风,柳银婷柔顺的头发被吹起,因为靠得很近有几缕飘到郁悠衣面前。“是吗是吗~我来闻一下。”郁悠衣顺势拿起一束头发,动作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用的什么洗发水啊,真香~”“啊,是……”柳银婷的脸红了一下,羞怯地回答了。
  就在她们聊得正欢的时候,沈虞从她自己的宿舍里走了出来。“啊,阿虞~”柳银婷高兴地朝她挥了挥手,沈虞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你跟沈虞熟么?”“我们一个宿舍的啊。对了,悠衣你还没来过我们宿舍是吧,大家都是好人,我带你去认识认识。”“好啊~”正好郁悠衣想看看沈虞的床,被柳银婷拽着进去了。
  “悠衣悠衣,这是我的床~”柳银婷像个要在大人面前炫耀的小孩子般把自己的床指给郁悠衣看。稍微有点花哨的枕头和被子,床上还有个大大的小熊玩偶,墙上书柜堆满了书。嗯小银就适合这种风格。郁悠衣在心里这么评价了一下。然后柳银婷从门口旁边的床位开始给她介绍,到了沈虞的床时,跟郁悠衣的想象相差无几。很干净的床,除了必要的枕头被子还有墙上书柜满满的书籍之外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跟她性格很像。
  柳银婷也是上铺,两人爬上床后,柳银婷突然说:“对了,小云(她的舍友之一)最近好像要转班了,也就是说我们宿舍将会有张空床,悠衣你要不要向老师申请过来我们宿舍?”“真的?”郁悠衣瞄了一眼沈虞的床。“嗯,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了……”柳银婷越说越小声,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郁悠衣没有听到。
  又东聊西聊了好一阵,郁悠衣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洗澡就向柳银婷告别,准备回宿舍,走到门口时正好跟沈虞面对面撞上。“啊……对不起。”所幸冲击力不大,沈虞看上去也没受伤,只是反应有点奇怪,被撞了之后脸上很明显地露出害怕的神色。
  之后的一两个星期,如柳银婷所言,那个小云真的转班了,郁悠衣在柳银婷的帮助下成功转到了她的宿舍。跟沈虞也慢慢地熟悉起来,发现两人的共同兴趣还真不少,可供交流的话题也多了许多。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们变成三人行了。
  “今天早上舍长起床的时候我又被吵醒了……”郁悠衣装出一张苦瓜脸,鼓起腮帮说。她们刚吃完早餐,正赶往教室。“嗯。确实有点吵。”沈虞点了点头。“哎?我怎么不知道?”柳银婷神色略带惊讶地问郁悠衣。“小~银~你~个~猪~”郁悠衣忍不住捏了她的脸颊,柳银婷装作挣扎地用手轻轻地拍了拍郁悠衣的手腕开心地笑了起来。“你们。”走在前面的沈虞脚步停顿了一下,“还不快点就迟到了。”“糟了~!”两人对望一下,虽然止不了笑意但还是跟上沈虞一起赶往教室。
   住在城镇的学生每个星期五就能回家,郁悠衣家就在镇上所以每个星期都会回去,不过柳银婷和沈虞不住镇上所以通常不回。星期五最后一节课下课后,看着收拾书包的沈虞,郁悠衣突然发问:“阿虞,你等下准备去哪?”“唔?”沈虞看向她,有点疑惑不过还是回答了,“先去图书馆看看书,然后吃过饭就回宿舍。”“不去逛街吗?”郁悠衣发现沈虞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没追问下去,换了另外的话题,“要不要现在跟我回家去?”“你说什么……回家?”郁悠衣发现她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但还是不依不饶地说着:“对,回我家去,吃完饭我带你去玩。”“不过……”“别不过了,我看你周末都不晓得去放松一下的,来嘛~”于是沈虞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郁悠衣带回家了。
  ……沈虞站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肯挪动脚步了。“阿虞……”郁悠衣无奈地喊着她的名字,“我家有那么可怕么?”不就是稍微比周围的房子大一点,装修好一点么?“你家这么漂亮……我进去,不大合适吧。”郁悠衣听了不由得有点生气,捉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把她带了进去。“小姐,你回来了!”佣人方姨高兴地出来迎接,看到浑身不自在的沈虞温柔地笑着问,“居然带朋友回家了?同学你好。”“这是方姨,在我家工作很多年了。方姨,这是我同学沈虞。”郁悠衣介绍完继续强硬地把沈虞往楼上房间带去,方姨在后面热泪盈眶:“小姐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啊!得赶紧告诉夫人,晚饭要好好做了!”
  “……放手。我说,放手。”进了房间,沈虞总算有机会开口了,郁悠衣不情不愿地放开手,让她坐到床上去。“对了要喝什么?我下楼拿给你。”“……悠衣。”郁悠衣转身背对沈虞准备迈步,听到沈虞的话转过了头:“唔?什么?”“……你家,很有钱吗?”“嘛还好吧。我说,你很介意吗?”沈虞沉默了。郁悠衣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的沉默维持了几分钟。然后沈虞开口了。“……之前,我有跟你说过吧?我家很穷。”“嗯。……你是责怪我,没把我家有点钱的事情告诉你吗?”郁悠衣有点惴惴不安地看向她的侧脸。沈虞摇了摇头:“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的,跟家庭背景什么的无关。大概是,我还有点不太习惯吧。”“什么嘛,别吓我啊……”郁悠衣稍微放下心来。
  接着,沈虞又见到了郁悠衣的妈妈,正如郁悠衣所形容的确实是个热情的人。享用了方姨精心制作的晚餐后,郁悠衣拉着沈虞上街去。“啊,不过我其实不怎么喜欢逛街的。”郁悠衣吐了吐舌头,沈虞第一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关系,我们就这么散散步也可以啊。”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吓到了的郁悠衣慌乱地回答:“哦,哦!要不要去长堤公园?那里靠近江边,很适合散步的。”“嗯。我一次都还没去过呢。”沈虞看上去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郁悠衣心里暗自开心。本来硬要她来自己家的时候,心里生怕会被她讨厌,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呢。
  两人踱步到了长堤公园,虽然是晚上,不过里面的景色还是能看得到的。越走越里面,灯光渐渐照不到了,郁悠衣敏感地发现沈虞有点不对劲,于是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别……别过来!”沈虞受到了惊吓,向后退了几步。嗯?郁悠衣想到了什么,然后绕到她背后,故意装出低沉的声音慢吞吞地说:“你……是……谁……”“啊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沈虞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声音颤抖地没命往有光的地方跑。“啊哈哈哈哈哈哈原来阿虞怕黑又怕鬼啊哈哈哈哈哈哈!!”郁悠衣忍不住笑得站不起来了。沈虞才发现是她的恶作剧,阴沉着脸朝她走过去。“啊……”郁悠衣有点害怕地立马僵住了,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沈虞是否生气了让她不安。“……?咦咦咦咦——阿虞泥噶神么呐窝连拉(阿虞你干什么捏我脸啦)!”发现沈虞正用力捏她脸,郁悠衣睁开眼睛抗议了。“……你平时不也是这么玩小银的嘛。”沈虞愉快地笑着,这是郁悠衣第一次看到她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脸还被捏着,她也不由得咧着嘴笑了。
  回到郁家的两个人都玩累了,躺在床上不想动。“阿虞你先去洗澡嘛……”“我没带衣服来……”“穿我的就好啦……”你推我我推你的言辞游戏后,还是沈虞先去洗澡了。出来后郁悠衣去洗澡,沈虞想睡觉了,因为床挺大的,于是躺到接近床边的地方。等到郁悠衣洗完看见她睡的地方,连忙开口:“怎么不往里面挪挪?”“啊?哦。我不是很习惯跟别人一起睡。”“可是你会掉下床的吧?而且我的床很大,不怕啦……”拗不过郁悠衣,沈虞挪进去了一点。郁悠衣伸手要关床头灯,沈虞吞吞吐吐地开口说:“能不能……不关?”“对了阿虞你怕黑啊……”虽然郁悠衣不怎么习惯在亮光中睡觉,不过还是为了沈虞妥协了。
  沈虞很快就进入了梦乡。郁悠衣有点浅眠,翻了几次身都没睡着。想着自己今天各种大胆的举动,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明明是害怕沈虞的,可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在意,想跟她更加靠近,靠近……哎?!等她忽然意识到沈虞不知何时已经半抱着她时,身体僵硬了。没跟沈虞说过,其实自己是害怕别人的接触的,连爸妈也不行。只是此刻被她这样抱着,竟然没有抗拒感,反而是太紧张身体才会僵硬的。沈虞再下一步的动作,竟然是手指跟她十指相扣了,而且扣得很紧,很紧。她真的是睡着了吗?郁悠衣抬头看了看沈虞的脸,贴在她胸前的耳朵听得出心跳声很稳,确实睡得很沉。“……虞……”郁悠衣不去考虑了,依恋地将身体更贴近一些,念叨着沈虞的名字,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因为去过家里,两人的关系似乎更加亲密了。不过那之后的下个星期郁悠衣的再次邀请还是被坚决地拒绝了。没有继续勉强,郁悠衣倒是突发其想地提出了每个周末回学校带饭给沈虞的建议,理由是饭堂的伙食实在太没营养了,连像样点的汤水都没有不利于长身体。沈虞微笑着听完,调侃似的回了一句:“那我要吃很多哦。”“有我在不会让你饿肚子的!”郁悠衣明白这是接受了她的好意的反应,高兴得要命。
  在旁人眼里她们形影不离,如胶似漆。曾经有一段时间,郁悠衣最喜欢的就是傍晚。她吃过晚饭,直接回教室的话,都会看到沈虞坐在座位上,或是在看书,或是跟同是留在教室的同学聊天。郁悠衣总会高兴地绕到沈虞后面,用双手环住她的脖子,撒娇似的跟她聊天。沈虞也会宠溺般地回握住她的手,边聊边微笑。每次郁悠衣都会不禁把身体贴得更近,更近一点。感受到沈虞的体温,对她而言有点不可思议,却又很顺理成章。
  郁悠衣生病了,但是上晚自修的时候还在硬撑。她不时地趴下暂歇的事情,身为同桌的沈虞不可能没有发觉。沈虞皱了皱眉头,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郁悠衣的头毅然地说:“去请假!我陪你回宿舍休息。”“啊?不……”用字还没说出口,郁悠衣已经被拉起来往教师办公室里走去,然后又被拖回宿舍。
  “那个,阿虞,我真的不用请假的……”“别说废话了,好好躺下休息。”沈虞把郁悠衣硬是压到床上让她躺下,然后跑去烧开水。因为回宿舍前还去了一趟校医室开了点药,沈虞恶狠狠地看着郁悠衣乖乖地吃过药才饶过她让她睡觉。迷迷糊糊的郁悠衣感觉到一个人带着微凉钻进了她的被窝,她下意识地朝那人靠过去,抱住,终于觉得安心地沉沉睡去。
  这之后她们开始一起睡觉。连郁悠衣的下铺都不时半真半假地开起玩笑:“沈虞你把我的上铺抢走了,快把她还回来。”郁悠衣抱着沈虞笑得很开心。
  某天夜里郁悠衣突然惊醒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太大,沈虞也被惊醒,坐在旁边小声地问:“怎么了。”“……阿虞,如果你不在我身边了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个就很害怕。”郁悠衣把头埋在被子里。“……你有这么离不开我了吗。”看不到沈虞的表情,郁悠衣含糊地唔了一声。“除了我你还有其他朋友啊。”“可是你比较重要……我只想跟你一起。”沈虞大概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说:“我现在,就跟你在一起啊。之前在路上遇到以前的朋友,她们都很惊讶我身边会有人,你是第一个能这样陪在我身边的人。”郁悠衣不说话了,抱了抱沈虞又躺了下去。倒是沈虞一直坐了很久,才又慢慢地躺了回去。
  郁悠衣觉得自己快不行了。越来越渴望和她呆在一起。想接触她。想独占她。即使因为跟柳银婷已经过度疏远,被递了一封绝交信,她也无怨无悔地,只看着沈虞一个人。
  但现实并不是理想。突然有一天,在别的同学嘴里听说了沈虞想要一个人坐。不相信的郁悠衣在一个傍晚逮到沈虞询问:“是真的的吗?你要一个人坐?”沈虞不吭声,她们跑到了教室的上一层,也是那幢楼最高又无人使用的地方。沈虞脸色不是很好,把郁悠衣的手握得很痛。当两人一起靠着栏杆的时候,沈虞缓缓地开口了:“悠衣。”“……嗯,嗯?”郁悠衣一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不禁绷紧了神经。“跟你说过的吧?我很穷。”不知道沈虞有没有感觉到她的紧张,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家里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从小就是。曾经有段日子穷得天天啃包子,不过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吃的。”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情,沈虞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残酷的笑容。“……你们没有亲戚接济……什么的吗?”虽然觉得还不是时候插话,但郁悠衣还是怯怯地问了一句。“亲戚……吗。”沈虞的笑容带上了讽刺,“你是说,那些来探望年幼的我们只为了要钱的家伙么。”
  沈虞把半个身体探出了栏杆外,吓得郁悠衣脸色发白地上前抱住她。沈虞没有挣扎,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淡淡地叙说着:“曾经,我爬上了最高层,在栏杆边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心想就这样跳下去一了百了就好了。”“……关心你的人会伤心的!”比如我……“说得对啊,真正关心我的哥哥会伤心的。后来我这么想。”夏末秋初的风带着一点冷意,吹得两人的脸庞开始微微发红。沈虞突然就探回来了,始料未及的郁悠衣被后座力带得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翻过身来的沈虞贴到郁悠衣的耳边用极其暧昧的姿势说话了:“所以我要努力读书。只有好好读书,进了好的大学才会有好的出路,才能够赚钱回报哥哥。我不能不爱钱。我的计划已经很清晰了,但没有料到的是你的出现。”“什么……意思……”郁悠衣的身体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她觉得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她不会喜欢听。“因为遇见你,牵动我太多的情绪了……我不需要这样过多的情绪波动,只会妨碍我的学习。你已经变成我的绊脚石了,以前遇到绊脚石我都要毫不留情地踢开,今天我也一样。”沈虞面无表情地说着。“我……不是……”郁悠衣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话我说清楚了,要如何请你自便了。”沈虞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走掉了,郁悠衣维持着平躺在地上的姿势,眼神空洞。绊脚石。哈哈,这段时间的亲密相处仿佛从未发生过,沈虞心中原来是这么看待她的。哈哈,哈哈……郁悠衣无声地笑着,没有眼泪流出来。
  此后两人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冷战。校园里再也看不到一起出行的身影,也不再一起睡觉,明明就坐在身边,却不交流。郁悠衣本来就很阴郁,这样一来更加严重了,每天坐在座位上都低着头,听课时眼角余光偶尔扫到旁边的人的脸庞也完全不敢停留。这样煎熬的每天郁悠衣觉得自己快疯了,不过沈虞在说过那番话后还没有跟她分开,可能老师没有同意吧。郁悠衣天真地想着,哪怕自己快被逼疯了,能将她留在身边多一天也好。但是那个晚自修听到沈虞跟后面的同学说“再见,明天你们就看不到我了”后,郁悠衣接近崩溃了。
  当晚睡觉的时候,郁悠衣翻来覆去地完全睡不着,充满了对明天的恐惧。她听懂了那句话,明天她们就不是同桌了。郁悠衣在心里祈祷着,如果一直天黑就好了。天不会亮,明天也不会来临,她和沈虞也会一直都是同桌。她们之间,也会一直维持着亲密的关系……只是再怎么试着催眠自己,天还是亮了。绝望的郁悠衣也搬离了,在新同桌身边坐下时,即使双眼被想涌出来的泪水弄得红肿不堪,全班同学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这副狼狈的样子,新同桌用担扰的语气询问要不要纸巾,郁悠衣也假装坚强地坐直了身体,虽然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倒。看到沈虞此前一直面瘫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忍和同情,她甚至自虐地咧了咧嘴试着笑一个。
  事已至此郁悠衣反而轻松了。新同桌和郁悠衣以前宿舍的人关系很好,吴静徐妍她们虽然有点不良却意外地很会照顾人,郁悠衣跟她们混一起了之后,脸上的笑容又多了起来。虽然还是很在意,但好不容易要恢复了不想再找虐了。和沈虞虽然没有恢复以前的关系,但奇怪的是两人又自然地相处起来了,有说有笑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天的晚自修放学后,郁悠衣跑去上厕所顺便把手机开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未接信息。郁悠衣随便扫了一眼,看到发件人很惊讶。打开信息一看,她死死地捂住了嘴,那天没有流下的泪水却在此时汹涌而出。
  “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直到回到宿舍,郁悠衣的双腿还在打颤。熄灯时间已过,她抱着枕头坐在床上,不敢置信地盯着沈虞的床位,生怕这只是她的幻觉,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床,郁悠衣轻手轻脚地下去,来到沈虞的床边。“快进来。”郁悠衣的身体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抖个不停地滚上了床,再度跟沈虞如此贴近简直比做梦更荒诞。突然被紧紧地抱住了。身体不颤抖了,或者是感觉到了熟悉的体温。头发被拿起来了,脸颊也被抚摸着,郁悠衣一动也不动,无论这是心血来潮还是什么都好,至少这一刻,两个人又在一起了。停止了抚摸,沈虞说:“睡吧。”“晚安。”郁悠衣好久没试过这么踏实地睡一觉了。在梦中,她看到了沈虞带着微笑,张开双手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又过了几天。虽然天气已经渐渐地暖起来了,但出去走廊呆着的话还是会有寒意的。晚上习惯洗完澡才上床睡觉的郁悠衣身上还带着温热,却被沈虞不由分说地带到走廊角落,凉风的爱抚虽然轻柔,郁悠衣还是打了个喷嚏。“阿虞,你要说什么么……”带着鼻音,开始有点头晕的郁悠衣听到沈虞忍耐的发问:“你要我吗?”“哎……哎?!要……要什么?”任谁突然听到这样的话都会反应不过来吧。“……除了哥哥,还有人要我吗?你要我吗?”沈虞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握紧郁悠衣的左手,仿佛这样那份强忍的痛苦就能传递给她一样。“……我要你啊……”口拙的郁悠衣说不出其它更加好听的话,只得一直在重复这句,心脏像被绞紧似的痛苦得很,她用右手笨拙地抚摸着沈虞的头。埋胸看不到表情的沈虞又随口问了一句:“之前送你的仙人掌……怎样了……”“啊……浇水太多……烂掉了……对不起……”“不要说……对不起……”感觉到沈虞身体僵硬了一下,但随即又继续寻找着郁悠衣的安慰。太狡猾了……怎么可以这么狡猾……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甜,就能忘记那万般不好,就算心被刺得流血不止,也无所谓了……那一刻的郁悠衣,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之后,沈虞请了一段很长的假,郁悠衣思念得快要发疯。按捺不住的她也频频请假回宿舍,坐到沈虞床上,痴汉般地把头埋到她的被子里,深呼吸一遍,又深呼吸一遍。不够。怎样都不够。泪水一滴一滴沾湿了被子,毫无意识的郁悠衣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阿……虞……”呼唤她名字的声音,终于变得沙哑了。
  重新见到沈虞的那天,郁悠衣反而平静得不正常了。看着她和柳银婷有说有笑,不曾对她正视一眼,郁悠衣已经没有上前的勇气。就算自以为是地跑去跟自己的堂妹商量,但根本就没有实施的可能性。发生了什么?能够帮得上什么忙么?数不清的问题烂在肚子里,没有能说出口的一天。郁悠衣觉得,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让自己委曲求全只为了她能舒服一点了。
  很久没有和柳银婷一起去操场散步了。跟沈虞还不熟之前,她经常会在吃过晚饭后跟柳银婷沐浴着夕阳的余辉,有时候小跑一段,有时候边聊边打闹。现在想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明明才两年,什么都变了。郁悠衣的情绪还算稳定,甚至还能笑着捏柳银婷的脸颊。只是当柳银婷终于提到沈虞的时候,无法再强装下去了。
  “……早跟你说过的。悠衣。她不适合你。她把你的感情都夺走了,我却无能为力。”柳银婷停了下来,跟郁悠衣面对面站着,清澈的眼睛里照映出她憔悴的神情。“……是啊。当初我为什么不听小银你的劝说呢。落得这种下场纯粹自讨没趣。”郁悠衣突然奔跑起来,跑到双杠前抓紧用力,跃空来了个漂亮的翻身,“啊——啊——”大吼了一阵后站稳,心里有根线断了。不,也许早就濒临断掉的边缘了吧。“谢谢你,小银。”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郁悠衣真诚地笑了。一旁的柳银婷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前已经没有事情比高考更重要了。要好好地对待自己,好吗?我会陪着你的。”“耶~?明明递了绝交信给我的家伙居然说要陪着我是怎么回事~?”郁悠衣许久不见的调侃语气回来了,柳银婷又欣慰又恼羞地追着她打,欢乐的笑声里已经没有烦恼了。
  所谓的涅槃重生也不过如此吧。郁悠衣变得比以前更加开朗了。加上她性格还算不错,即使是紧张的备考阶段她也和同学们一起轻松地度过了。反观沈虞,越发沉默,逗留在教室里学习的时间都快要10多个小时以上了,完全不给自己好好休息的时间。两个人已经是不能相交的X线了,郁悠衣看着她这样折磨自己,竟然心如止水。
  终于到了成绩揭晓的那天,郁悠衣回校拿成绩,不好不坏,能上个三流大学。听到有人讨论上重本的有谁谁,二本的又有谁谁,她完全不感兴趣拿了成绩就走了。走出教室门口时,沈虞正好面对面走来,郁悠衣连眼神逗留都懒得,就那样径直走掉,也不知道身后的沈虞会不会看她一眼。
  去了大城市上大学的郁悠衣视界开阔了不少,只是变得不再老好人了。她害怕。即使这样,也因为兴趣进了个氛围很好的社团,在那里她认识了她的光,给予了她不少正能量。再度审视那两年,她已经不记得很多小事了。直到那天的那封邮件。
  “没想到在我删除了你的联系方式后,还留存着你的邮箱地址。我试图逃离有关你的一切,却发现是徒劳。我竟然跟小银在同一间大学,本来不想再过多接触的,却是同一个社团的成员。也知道了之前的一些事情。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但已经不敢像对你一样对她了,跟她保持着距离,很平常地相处着。给你发邮件不为别的,只是,做了错事,是应该说对不起的。曾经最讨厌的话就是对不起,在我看来那只是弱者没有尽力做到用来掩饰的借口而已,直到遇到了你,才明白,我也不是什么强者。有人说,我很冷血。我承认。如果不是遇见你,我也不会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的人。越是想对你好,就越是想要伤害你,想看看你到底能忍受到什么程度,要怎样才会放弃我。但是从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
  ……
  下面是些惯例的问好,郁悠衣看过一次之后再也不想打开了。伤口都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事后才来做这些无谓的功夫,又能怎样呢。接受了道歉之后,能够当作从没被伤害过么?她宁愿肉体受伤,也不愿遭受这样的心灵创伤。真的是个,大骗子呢。郁悠衣看着电脑旁边的仙人掌笑了起来。后来她去查过了。仙人掌的寓意,除了坚强、坚韧不拔外,还有得不到的爱。无比适合形容两人的两年,暧昧过,纠缠过,到了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郁悠衣把床头的安眠药瓶打开。现在的她不借助这个无法入眠。一口气把里面的药丸和着水后都吞掉,没有意识到份量是否过多了,总之躺到床上进入了梦乡。永恒的梦境里,只有赤脚的她,踽踽独行。

妄想恋人

【Concer 1】
  ……啊,林裕,早上好。
  我刚走出屋子,就看到站在门外的恋人林裕温柔的笑容。
  今天你来得也很早啊。等很久了?哎?我为什么今天没有用那两个小熊头饰将耳朵旁的头发别到后面去?什么起不来了,人家昨天才没有因为想你而睡不着呢。……好,好啦,我承认是想要让你给我戴上啦。……谢谢。啊,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
  林裕是个很好的恋人,总是无条件地宠溺着我,我幸福得像个不知疾苦的公主。
  今天依旧无视掉班上那些人鄙夷的目光。我自若地坐下,正要把书包往抽屉里塞,谁知却让一些鼓鼓涨涨的东西给顶出来了。啊啊,还是这一招啊,初中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我镇定地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看着脸色不变的我旁边的同学都倒抽了一口气,因为我拿在手上的是沾染着斑斑血迹的卫生巾。拉开椅子站起来,同学们都自觉后退几步,让我穿过人群,把手上的东西重重地甩到垃圾桶去。
  呐,林裕,他们的招数怎么就不创新一下呢。我都不想奉陪了。
  林裕微微皱起了眉,抿起了嘴。我知道他是在为我担心。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心里也没有太大受到伤害的感觉。
  嗬,你又发生什么事了?
  冷笑着朝我走来的人据说是我们这间学校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学生楷模,郁亦心。成绩一直稳居年级第一,运动神经出众,钢琴过了八级,还有着一张漂亮脸蛋,不施粉黛却比所有的明星还亮眼。极其喜爱淡紫色,身上每一样东西都非淡紫不要,她看上去就是一枝活生生的紫蔷薇,鲜艳欲滴。说话的时候右边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她的粉丝团都异常狂热于看见她的酒窝。
  按理说这样优秀的人是不可能跟我有交集的。
  然而某个残红色的黄昏,我收拾好书包准备走的时候,她一身狼狈地出现在我面前,用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憎恶眼神瞪住我,而且上来就是一巴掌。林裕没来得及挡住她,我的脸颊马上印了个发红的掌印。
  怎么?郁亦心同学,我有哪里得罪了你吗?
  我冷淡的回答显然让她开始有点吃惊,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真不敢相信……昱居然喜欢你这样的人!!郁亦心喘着气,瞪着我的眼睛隐约有红丝。
  裕?我斜眼望向身边的林裕,他耸耸肩,表示与他无关。我相信他,于是两人一同看着她,一同沉默。
  等着瞧,我相信昱很快就会醒悟过来的!留下一句不明意义的话,郁亦心气鼓鼓地离开了。
  第二天我就忘了这件事。而且我也想不起我到底有得罪了她什么。更重要的是,那段时间,哥哥总是很晚才回来,我也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迷迷糊糊地等他到半夜。养父不是去了喝夜酒就是去赌博,养母总是早上花枝招展地出去,接近凌晨才会回来,我想即使我和哥哥消失了他们也不知道吧。再何况自从那件事以来,我们之间已经很少交流了。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一段时间后被养父的意外死亡打破了表面平静的局面。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从哥哥和养母的表现来看养父似乎死不足惜。而我悲伤了几天后也平静下来了。毕竟,养父之前的所作所为让我们受伤都很深。养母倒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不过她说我们不能再在家里住下去了。一直都那么倔强的哥哥为了我,难得低了回头,硬是将我留在了家,他在外面另找住处。我也无意地知道了,原来之前哥哥晚归是到酒吧兼职赚演出费,目的是让我不用担心生活费。
  ……可是,哥哥,我不要看到你那么辛苦。我也可以去找兼职的!把汤带给哥哥,看到他整个人都消瘦了,我心疼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别乱摸。哥哥虽然皱着眉头这么说着,但是没有阻止我的动作。再说,你还没成年,先管好你的学业再说吧。哥哥~我像小时候一样钻进他的怀抱里,两人相拥着很久没有话语。……子若。你要相信哥哥。哥哥终于叹了一口气,下巴抵在我的头上。我边压制着为这种久违的亲密而兴奋的情绪,边不满地反驳。哥哥,你也要相信我啊。而且……而且……你要是再发生那种以前被叔叔强迫的事情……怎么办?说着忍不住想哭了。那样凄惨的哥哥……要不是当时我和养母刚好回来,哥哥会怎样,真不敢想象……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礼貌的敲门声。我想起来去开门,哥哥却压制着我不能动弹。停了一下,突然响起疯狂的敲门声,我担忧地侧了身体抬头看哥哥。也许这个人有急事找你呢?不用管他。哥哥的眼神变得很可怕……于是我们就一直坐到敲门声消失为止。
  不想妨碍哥哥休息,我在声音消失不久后就起来告别了,哥哥坚持要送我回去。刚到楼下,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狂奔过来,到了哥哥面前却停住脚步不敢上前。我看气氛不太对劲,正想偷溜,哥哥沉下了脸看了眼西装男,西装男马上朝某个角落喊了一声,一个跟他有点相像,跟林裕气质也有点相近的高大男生慢慢地走了出来。昱,你送子若回去。西装男说完就拉走了哥哥,剩下我和高大男生在原地呆站着。
  话说回来,昱?这名字真熟悉……
  走吧。他淡淡地抛下两个字就转过身去,要我自己跟上。我的大脑还处于极度混乱中,不知道这人是谁,西装男和哥哥又是什么关系?和这个人又是什么关系?也根本没想到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住在哪里。
  到了。他把我带到家门口立刻就想离开。等等!请问……我有无数问题想要问他,最后说出来的却只是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林昱。他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和林昱第一次真正的见面就在这样短暂又混乱,甚至搞不清状况的情形下结束了。
  像所有狗血的言情小说一样,以后我常常见到他,也知道那个西装男的身份是他哥哥林尚聪,据说是哥哥多年的好友,不过我倒觉得他俩关系很微妙。
  林裕是个很好的恋人。不过,并没有好到另一个男生来靠近我都会微笑旁观的程度。每次,林昱送我回到家离开很远后,林裕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用温柔却让我心疼的眼神,一语不发地注视着我。总会败给这种眼神,然而当我结巴着想解释时,他又会微笑地摇摇头,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表情。面对他,我仿佛连内心都是玲珑透彻似的被看透。有个这样明白事理,又像哥哥般包容我所有的男朋友,我怎么可能还会移情别人呢?
  ……偏偏郁亦心就是这样认为的。她居然能察觉到我和林昱越来越亲密,差点气疯了,不时地跑到我面前说些挑衅的话。虽然从小就孤僻的我被无数人辱骂过、不屑过,还是会被她偶尔的话语气到,但是我从不在她面前表露出来。她最过分的话语,就是说我是个神经病。我反驳的时候,她就说神经病都不会承认自己有病。于是我懒得再去反驳。
  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周末,我买了点水果打算去哥哥那里。刚到楼下,竟然意外地发现四个熟悉的身影,其中三个正扭成一团。我急急地跑过去朝惟一没动的身影喊出声来。哥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哥哥缓缓地向我看过来,眼睛竟像失去焦点般死气沉沉。水子若!!郁亦心完全没了平时的美丽形象,泼妇似的地挥着手臂竟然是想要扑过来。亦心!!你够了!!!将她动作压制住的是林尚聪,原本在背后擒住他的是林昱。
  你都做出这种事情还想要害子若吗?!你是想害死他们一家人吗?!随着林尚聪一声吼,大家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哥?哥?我像个机器娃娃一样僵硬地转头去问哥哥,一股不好的预感潮水般席卷了内心。哥哥只是沉默不语,我慌张地又喊了几声,突然,面前的哥哥身影渐渐地模糊了,林裕的身影出现,与哥哥的重合在一起。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可是这微笑里面,第一次掺杂了苦涩。林裕,林裕,你告诉我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痴狂地伸出手要抚摸他脸颊,手腕却被狠狠地握住,力度很大,大到我快飙泪了。
  感觉到我被谁抱在了怀里。耳朵两边有谁焦急的怒吼。可是我看不见。也听不见……
   
  【Concer2】
  第一次知道水子若这个人,是因为哥哥的缘故。
  他有个视之珍宝的好朋友,叫水君若。水子若是他妹妹。哥哥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念叨他们兄妹悲惨的身世和不公的待遇,每说每激动,夸张得好像演戏。也许旁人会觉得哥哥很怪,不过我倒是挺喜欢这样的哥哥,何况他做事的时候,一点都不糊涂。
  各种原因,让我不知不觉就经常留意起水子若了。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哥哥,他拜托我在暗地里保护水子若。不夸张地说,除了她回到家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跟亦心从小就认识,她从来不让除了她以外的其他女生靠近我身边,我跟她不同班,但是一到下课时候她就来找我,连男生都很难靠近我了。反正我也不介意,我并不是像哥哥那种自来熟性格,更不擅长应酬。只是,对于哥哥的要求,贯彻到底才是我一向的作风。而且哥哥告诉我,她和亦心同班,这样,我在学校里也可以保护她。
  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亦心来找我的时候,她反应激烈得像变了一个人,如果不是被我拽住,她就要从窗外跳下去了。其他人都在暗地里说我过分,有个这么优秀的女朋友都不懂得珍惜。我听到也只是沉默了事。
  可能亦心确实也感觉到这种举动招致了我的不满,此后没来班里闹过。我觉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对劲。终于,在某一天将被关在厕所里且浑身湿淋淋的水子若放出来后,我一脸阴沉地找到了亦心。
  ……昱?昱……?亦心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我,声音都颤抖了。
  只有两点。一,停止对水子若的无意义恶作剧;二,别靠近她。
   可是她喜欢你!
   我跟她根本没有面对面过,怎么可能认识我,更别谈什么喜欢。
  ……没听错,我没听错的,她经常一个人带着笑容自言自语地叫一个人的名字——昱啊!亦心大叫起来。
  你真的认为那个是我么?我冷冷的一句把她震住了。
  ……昱!我……没顾得上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就走了。
  我知道的。水子若经常带着一脸羞涩对着身边的空气自言自语,喊得最多的单字是yu。我很清楚那个绝对不是我名字的那个yu。亦心的猜测应该没错,水子若确实有病,只是她不自知而已。
  说不清是出于怜惜,还是觉得没必要,我没把这事向哥哥报道。总觉得,她红着脸喃喃自语的样子……很可爱。叹了口气,难道是观察她太多,连自己也开始有点疯了么。
  这天回到家,哥哥难得地比我还早,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他面前电视开着,眼睛却不知道盯着哪里。哥哥?我在他身边坐下,他竟丝毫未觉地仍沉思着。哥哥!我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他才如梦初醒地看到坐在身边的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想什么这么入迷?真不像你。我皱了皱眉头。不过即使不用开口,我也知道能让粗线条的他烦恼的人只有一个。水君若他又怎么了?哥哥的笑容凝住了,许久,才叹息了一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并不好奇,只是看不得哥哥苦着脸,既然他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他。
  小昱。……哥哥真的恨自己无能为力去帮他。哥哥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不禁反驳了他。哥哥你为他做的事情还少吗?你不是一直都在帮他了吗?……这次情况不同。而且……小昱,你也有权知道的……这事,跟亦心有关。哥哥犹豫再三,吞吞吐吐地告诉我。随着哥哥越说越多,我皱着眉头说不出话来。亦心为了我,竟然已经到了这种丧心病狂甚至进入犯罪领域的地步了么……
  哥哥终于说完了,他看到我的脸色并不好,便担心地问我要是感觉不舒服了这件事就不要插手了,全部交给他去处理就好。我暗暗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坚定地告诉哥哥,我不能逃避。怎么能因为我,而导致一个家庭的破裂呢?没告诉哥哥的是我竟然最担心的是水子若知道了这件事情,会不会受不了,令病情更加严重。我不希望看到她痛苦。
  你都找到证据了么?当然我也很担心哥哥,处于不稳定状况的亦心会不会报复,况且她背后的势力并不小,怕哥哥一搅和会陷入危险的境地。哥哥苦笑,叫我不用担心他。他自己也有能倚仗的势力,再加上,不到必要时候不会去求助的水君若认识的那个他,也有足够摆平事情的力量。虽然水君若最近和他闹得很僵,可哥哥相信他不会将水君若置之不理的。
  你将事情真相告诉水君若了?突然想起来便直接问哥哥。看到哥哥继续在苦笑,我就明了他是打算私下去解决的。你真的是笨蛋啊。陷入一场永远得不到回报的单恋的笨蛋。什么时候行动?我一定要陪着你,不然不放心。哥哥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小昱,真是意外地爱操心呢。我只有你一个哥哥啊。我又叹了一口气,哥哥没有拒绝我真是太好了。
  从警察局出来,哥哥绷紧的神经似乎松了一点,但似乎又想到什么,立马又紧张起来了。哥哥,你要是紧张,让我去告诉水君若就行了。不,我一定要去!哥哥的态度很坚定。嗯。我们走吧。虽然哥哥平时总没个正经的样子,可遇上大事,他这可靠的样子总让我觉得很耀眼,像爸妈离婚时争抚养权的时候,他毅然站出来对法官说哪边都不去,带着我,开始了我们两兄弟的生活。
  到了水君若家楼下,意外地看到亦心竟然扯着水君若的衣领,像个泼妇般对着他大吼。水君若不吭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亦心。我上前一把拉过亦心,她像受尽委屈的小媳妇缩在我怀里痛哭。昱……昱!这个贱人……这个贱人竟然教唆我爸爸跟妈妈离婚!他不过是个被无数男人玩过的贱货!凭什么来破坏我的家庭!!
  闭嘴!!!按捺不住的是哥哥,他上前来狠狠地刮了亦心一巴掌。你又凭什么骂君若?!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听到这里我感觉到亦心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哥哥还在继续骂。如果不是你,君若怎么会变得这么痛苦?!他是真的很生气,我看得出他的眼神是想要将亦心生吞活剥吃了的可怕眼神。
  尚聪……你说什么?水君若慢慢地将头转向哥哥。君若……哥哥的声音充满了怜惜与痛苦,艰难地说了出来。
  你是想说,就是这个郁亦心,叫她的爸爸,郁一唯,跟那死老头谈判,要还清高利贷,就拿我和子若去抵,是么?水君若锐利的目光盯紧我这边,怀里的亦心不甘示弱,也不觉得有错地回盯过去。哈哈,哈哈哈哈!!水君若狂笑起来,配合着他的脸蛋,有一种凄惨的媚态。贱人!你笑什么!!亦心挣脱了我的怀抱,想要冲上去打他。我和哥哥上前阻止,三个人扭成一团。
  哥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亦心转而把注意力转向刚来到的水子若身上。亦心!!你够了!!!哥哥压制住她的动作,继续吼。你都做出这种事情还想要害子若吗?!你是想害死他们一家人吗?!
  我看到水子若瞬间变了脸色。她僵硬地喊了两声,然后就那样像失去意识地想要倒下。我连忙上前接住她,她已经不省人事了。昱!!不管亦心喊得再凄惨,在我眼里她不值得可怜。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的水君若终于慌了手脚,凑上来看水子若的情况,然后激动地朝哥哥吼。快打电话!叫救护车!!我不能让子若有事!!!绝对不能!!!君若你冷静点!!哥哥一只手捉住他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电话。我们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离开,剩下亦心绝望地跌坐在原地。
  水子若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虽然在那天的第二天就醒了,但是,她因受的刺激太大,暂时不能说话。即使是对着她敬爱的哥哥,她也只能用充满愧疚的目光看着他,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这个事实让她觉得很痛苦。一直在一旁看着的我,也感同身受地痛苦起来。
  我在她醒来的那天就告诉了她事实。她沉默着,也没有什么动作,反而让我担心起来。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这种情绪,她尽力地张着嘴巴,似乎是在说……我没事,别担心。
  离出院还有两天。我已经很习惯守在病房里还有陪着水子若过夜了。这晚有点异乎寻常的不好的预感。果然,半夜窗外细微的响声引起我的注意力,我是浅眠得过分的人,因此很容易睡过来。咯的一声,不知道窗外的人用了什么办法,撬开了窗户的锁,然后慢慢地爬了进来,缓慢地走近病床。我光是听到这走路方式已经猜到侵入者的大概身份了。
  是你不好……那个人低喃着想将手上的水果刀戳进被窝,躲在里面的我伸出手一把夺过水果刀。……昱!我跳下床,连连退后的果然是亦心。被吵醒的水子若看到我俩的僵持,犹豫地要不要上来,我朝她摆摆手。
   对不起了,昱!亦心突然地朝水子若冲过去,我当然是想也不想地就上前替她挡刀。亦心在刀子快刺到我的时候,绝望地将手扳回去朝着自己胸口刺下去。亦心!我在她要倒下的时候拉住她,她用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露出欣慰的笑容摸了摸我的脸颊,然后左手拔出水果刀,再次朝左心房插下去。
  亦心!在我焦急的呼喊中,她气息微弱地说了句。
  谢谢你。
   
  【Concer3】
  我爱他。爱到毁灭掉自身也在所不惜。
  我恨她。恨到毁灭她人生也在所不惜。
  在别人面前,我都竭力维持一副友善的优等生模样,在他和她面前却屡屡现出真实模样。
  是因为太爱他,所以在听到他冷冷地说要我下课别去找他的时候,感觉那么伤心。
  是因为太恨她,所以被拒绝去找他的时候立刻就认为是她的缘故,感觉那么不甘。
  把她困厕所里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做过了,可却招致了他的不满,被他警告时那个像看垃圾般的眼神吓到,我颤栗不已。
  她凭什么得到那么多宠爱?不过是个神经病!有个漂亮又疼爱她的哥哥,还有昱无时无刻的暗中保护,她明明已经足够幸福了!
  越是想越是气闷,回到家里又对着那一堆机器人般的佣人,那些奴才般的嘴脸让我想吐。难得出现一次的爸爸坐在大厅,看到我回来,那让人一见就心生惧意的脸庞上露出了不掺虚伪的笑容。哟,我的小公主回来了。怎么感觉不怎么开心呢?需要爸爸去教训一下?爸~我撒娇似的地赖在爸爸身上。突然想起爸爸有放高利贷,而我之前也调查过,水子若的爸爸喜欢赌博,应该也有欠下不少的债款。于是我试着问了一下爸爸。
  爸爸阴笑起来。我不明状况地看向他。放心吧,我知道那个赌鬼,他欠我的高利贷可多着呢。原来是他的女儿得罪了我的小公主么,看来不给他们一点教训是不会懂得收敛一点的。我痴恋地看着冷静地说着这些话的爸爸。好了,上楼叫你妈停止一下化妆,下来一起吃饭吧!爸爸慈爱地摸摸我的头。
  妈妈在饭桌上对爸爸百般讨好,抢着给他盛饭夹菜。爸爸只是态度冷淡地默默接受着,不跟她对话,一直对着我温柔地问我的近况。这种久违的温情感觉很好。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爸爸又出现在家里,不过这次是让他的手下带来了一个瘦小且长相猥琐的老头,在我见到那老头的第一眼就有种强烈的厌恶感,左眼皮上的那颗痣在我眼前晃啊晃的。她的爸爸真是和她一副德性,一样那么容易就让人生厌。
  爸爸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对跪坐在他面前的老头慢条斯理地说着。老刘,你欠我的也拖得够久了,每次都说很快就还,结果你是在糊弄我?嗯?没……没有啊郁先生,只是暂时……暂时还没凑够钱而已,很快,很快就会还你的!老头紧张到说话结巴,朝爸爸连连摆手。我敏感地捕捉到一个重要的信息。老刘?跟水子若不同姓?莫非这老头只是她的养父?
  ……那行,暂时凑不够钱的话,拿你那两个孩子来换吧。反正你也不是他们的亲生爸爸,对吧?还有你那儿子的爱玩,可是很有名的……爸爸微微地眯起了眼睛,那一抹笑意我有点看不懂。老头听完后吃惊地睁大眼睛。不……我……嗯?不?爸爸笑容不改,脚一伸,老头被踢到另一边的吧台前。你以为你还有说不的权利?总之,要么还钱,要么用你的孩子们来抵债!爸爸站起来走到老头面前,那种压迫感强到我都不寒而栗。
  老头走后,爸爸像邀功的小孩子般在我面前得意地笑,我也跟着笑起来。一切都是为了昱,我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得到昱的爱!
  很久不见的堂姐突然来访。说是堂姐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像她这种性格灰暗、长相也不突出、老是想当和事佬角色的人,总是不受注目的。不过表面上我还是得表现出热情欢迎她的态度。
  堂姐怎么突然来了?我给她倒了杯茶,她看上去实在是太紧张了。啊……我……我……她结巴了好久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耐心地等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其实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喜欢到……想将她捆绑在身边不让她离开。可是,她最想要的是自由……我该……怎么做好呢。
  哦~?带着钦佩的表情看着这个堂姐,没想到她竟然要跟我说的是这个。我并不歧视她,相反,我还很想鼓励她勇敢地去做想做的事情。不过,人家是来找我建议的,也就是说根本还没想到怎么做吧。
  思考了一下,我开口问。她目前最需要是什么?钱!堂姐几乎是脱口而出,意识到什么她脸红了一下,才慢慢地解释。她很需要钱,去读她想进的那间大学。虽然她有个开酒吧的哥哥,但是从不依靠他,她想要用自己赚的钱。哎呀,那不就好办了。我笑得很开心。你就说你缺个家庭教师,请她当你的私人教师不就行了,你家也不穷啊。
  啊,这个……她好像是有点心动了,一脸佩服地看着我。这种主意你也想得出来的吧?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啦。我随意地摆摆手,真受不了她动不动就将自己处于卑微地位的个性,明明也算是个千金小姐的。话说回来,为什么来找我说这种事情?我突然想到就问了。唔……因为,小心的话,好像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呢。而且我认识的人中,最聪明、最善良的就是小心了。堂姐笑得一脸灿烂,我却仿佛被狠狠赏了一巴般震得说不出话。是吗……我真的,有她形容得这么好么?其实我知道,真正的我,不过是靠光鲜外表掩盖肮脏内心的伪物而已。
  又过了不久,我得知了那老头死亡的消息。他以为这样爸爸就会放过他们了?真是天真。我嗤之以鼻,反正这种人也死不足惜。爸爸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水子若的哥哥水君若在他身边帮忙做事了。问他为什么水子若没有被掌控,他也只是避重就轻地告诉我没必要。爸爸做事有他的考量,于是我就没过问了。
  看着昱一直围着水子若打转,我心里名为妒忌的火焰越烧越旺。我还没采取什么行动,爸妈那边却出现状况了,水君若居然被爸爸大大方方地带回家里,两人的那种亲密任谁都能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也就算了,爸爸以前也有带过情人回来,妈妈在能容忍的范围内也不会吭声。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居然……居然在大厅把佣人支开做那种事情!若不是那天难得找我出门的妈妈买不到想要的那件衣服提早回家的话,他们会更加猖狂。
  爸爸只披了外衣就坐到沙发上,水君若更不避讳地光着上身围着衣服遮住下身就坐到他身旁。他们都朝我们看过来,水君若的眼神冷冷的,那里面藏着不相信爱情的绝望。虽然妈妈的容忍能力已经锻炼得很强了,但是从没有直面过这种场面,她脚一软瘫在原地。
  我想,也不用再说什么了。爸爸慢条斯理地开口,捡起地上的衣服替水君若穿好,两人离开了家。同样处于震惊状态的我,仿佛听到什么破碎掉的声音。
  虽然我对妈妈并没什么好感,因为她在嫁给爸爸前也经常勾三搭四,嫁给爸爸后反而一心一意了,可惜,爸爸不喜欢她。娶她,也只是出于家族责任。连带的,我也不喜欢她。只是,我更不会让水君若这样横插一脚来破坏我的家庭!
  水君若的住处很快就被我查到了,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原来他并没有和水子若一起住。守了几天,终于等到他回来,我上去扯着他衣领开始像个泼妇般骂了起来。什么狐狸精、贱人等不堪入耳的词语都骂出来了。后来昱也来,尚聪哥哥也来了,甚至水子若也来了,那时的我已经怒火攻心,发生了什么记忆已然模糊掉了。记得最清楚的是,知晓了事实的昱,离我远去那像要永不靠近的身影,让我失声痛哭到声音嘶哑……
  一个星期后,家里被警察查封,爸爸暗地里的那些交易似乎被人曝光了,他在被带走前只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不……还有昱……只要水子若消失的话……昱就……昱就会回来的!
  小心翼翼地在水子若住的医院观察了几天,带着一同毁灭的觉悟,我在某个晚上终于下手了。只是昱……为什么你只想着她?为什么!输得彻底的我,将刀刃对准了自己。昱终究还是拉住了我,可惜,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我露出了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笑容,对他说了,谢谢你。然后坠入了永不醒来的梦境里,沉睡不起……
   
  【Concer4】
  还是这间医院。这间病房。
  病床上躺着的人,有着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紧闭的眼睛能看到长长的睫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右脸颊的酒窝隐约可见。身上的病员服是罕见的淡紫色,床单也是淡紫色,床头旁边的柜子还摆了一花瓶修剪过的蔷薇。
  坐在床边的男生正在看书。咯的一声,有人开门过来。
  哈~今天放学晚了点,你辛苦了。是个用两个小熊头饰将耳朵前的头发别到耳朵后的爽朗女生,明朗的笑容跟窗外的夕阳一样绽放出夺目的光芒。
  她……亦心今天还是老样子?男生——林昱点了点头当作回应。是吗……爽朗女生——水子若的笑容淡了下去,表情复杂地看着自从那天就一直沉睡的郁亦心。那天郁亦心没插中心房,又因抢救及时,所以还活着。只是这活着……也跟死去了一般罢了。
  水子若不可能不恨她。但也无法再恨她。
  yu。
  唔?林昱抬起头。你是在叫谁?
  水子若微微一怔。然后,再度绽放的笑容,是林昱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纯真、最高兴的笑容。
  当然是你,林昱。日立昱。我最喜欢的恋人。